各位士子大家好!
上篇我們講完秦國,這一篇從巴郡翻過去,順著江往下走,看楚國;再沿海往北,看齊國。
東邊這半壁的兩家,走的路子不一樣。楚國的地太大,大到王一個人守不過來,只能把宗族封出去替他守;齊國的地不算肥,肥的是海和路,它就把國運押在轉手買賣上。兩家都靠宗族撐著國家,用法卻差得遠。楚國把國分給了三家,齊國把國攥在一家手裡。
這一篇分兩程,先看楚國怎麼分、怎麼守,再看齊國怎麼轉、怎麼賺。

一、地太大
楚國有多大,說客替它算過。《史記·蘇秦列傳》裡,蘇秦去勸楚威王合縱,開口先報了一遍四至:
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
西到黔中、巫郡,南到洞庭、蒼梧,縱橫五千餘里,帶甲的兵一百萬,糧食夠吃十年。
按我們的圖,楚國十四郡八十處,佔著荊州和揚州兩個整州,另在兗州有九江郡、在雍州有巴郡。全圖九州,它一家跨了四州,別家最多跨兩州。
《史記·貨殖列傳》講南方的物產,頭一句是:
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
地廣,人稀。十四座郡攤開八十處地名,平均一郡不到六處;楚國最南的幾座郡,一郡只有四五處,再往外就是荒山和大澤。一個王,一片那麼大的地,中間沒有多少人。
郡雖多,分量卻不一樣。楚國真正撐得住場面的,是洞庭湖周圍那一圈:郢都所在的南郡,長沙,還有西邊守住三峽口的巫郡。這幾座郡擠在一處,稅、糧、兵都從這裡出。剩下那些郡,一郡攤著四五處地名,多半隻有一座城立著旗。

二、三家公族
地太大,王一個人守不過來,就得有人替他守。楚國用的是宗族。
楚國掌權的家族,從來是王族自己的分支。《史記·屈原賈生列傳》開篇一句: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
屈原氏屈,與楚王同姓。屈氏出自楚武王的後人,食採在一個叫屈的地方,才以屈為氏。和屈氏並列的,還有景氏和昭氏。屈、景、昭三家,是戰國以來楚國最大的三個公族。
這三家在圖上各有一塊地,位置正好把楚國圍了一圈。屈氏封在西邊的巫郡,守著三峽的出口;景氏封在長沙,叫臨湘景氏,守的是洞庭湖和湘水;昭氏封在會稽,叫會稽昭氏,那是滅越之後新得的地。三塊地裡,長沙那一塊最要緊。洞庭四周是楚國的糧區,往南、往西的水路都要從這一圈過。
三家佔的不只是地,還有官。楚國帶兵的將、執掌國政的令尹,出這三家的很多。前 312 年楚國和秦國在丹陽打了一仗,楚軍的將領是屈匄,那一仗楚軍大敗,屈匄被俘。再往前數,昭奚恤、昭陽、景舍,都是這三家的名字。
公族之下還有一層。地圖上有一批只食一個縣的封君,金陵、廬陵、羅縣、醴陵,一個縣養一家。秦國是編戶齊民,一個秦人就是一個兵、一個農戶,直屬於君;楚國把地方一層層分出去,讓宗族自己管自己。到了真要動的時候,王得一家一家去請。

三、一條江,一座郢都
楚國那麼大一片地,是靠一條江串起來的。
郢都在南郡,是楚國的都城。南郡十處,是楚國擺得最滿的一郡。往西去,逆江上三峽,通巫郡、通巴郡;往東去,順江下江東,通揚州五郡。楚國從西到東幾千裡,一條長江是它唯一的主幹。《史記·貨殖列傳》有一句正好說它:
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云夢之饒。
郢都往西通巫郡、巴郡,往東連著雲夢那片大澤。楚國調兵、調糧,走的都是這條水路。
楚國往東的擴張,走的也是這條江。江東本來是吳、越兩國的地,楚國在前 306 年前後滅了越,把這片海岸線收到自己名下。會稽郡的吳城是吳國的舊都,虎丘劍池、夫椒之戰遺蹟這樣的吳國舊跡還留在這一片,閩中郡的東冶和南邊的甌越是越人的舊地。兩國旗都收了,名字留在了楚國的表上。
水路快,可它只有一條。郢都在西頭,江東的會稽、嶺南的南海都在東頭、南頭,中間隔著上千裡。前 301 年,齊、魏、韓三國一齊攻楚,《史記·楚世家》記:
秦乃與齊、韓、魏共攻楚,殺楚將唐眜,取我重丘而去。
楚軍大敗,主將唐眜戰死。這一仗是在楚國的北境打的,離郢都還有上千裡。各家封君的兵各聽各的,一時湊不到一處,楚國在自家門口也沒能守住。

四、地不肥
楚國的北面,隔著淮水和一片海,是齊國。
楚國的地疏,齊國正相反。齊國七郡四十九處,青州一整州六座郡全歸它,另在兗州有一隻薛郡伸到中原邊上。四十九處攤在七座郡上,一郡七處,比楚國密得多。楚國一座郡攤四五處地名,齊國一座郡攤七處,兩家的地圖一眼就能分開。
齊國的地界也整齊。青州是一整塊,六座郡從北到南一路排下來,中間沒有別國的地插進去;只有薛郡孤零零伸在兗州,是它往中原探出去的一隻手。
可要論物產,齊國一片平地。青州六樣物產:食物 2、織物 1、藥材 2、木材 2、石材 2、礦物 1,六樣全在中間,一樣滿格也沒有。楚國的荊州有糧和木兩樣滿格,揚州的布是滿的,秦國雍州的鐵是滿的。齊國的六樣裡,挑不出一樣能壓住別人的。
楚國腳下有天下糧最足的荊州、布最足的揚州,地裡長什麼它就賣什麼。齊國地裡沒有這樣東西。
齊國的位置倒是緊湊。東面是海,北面是黃河故道,西面是濟水,南面頂著宋國。四面裡三面是水,一面是人。

五、田氏一族
齊國反過來,把國攥在一家手裡。
圖上看得最清楚:齊國七座郡,姓田的佔了五家。王室是田氏,濟北郡的博陽田氏、膠東郡的即墨田氏、河間郡的河間田氏都是田氏分出去的宗室,最顯赫的一家封在薛郡,叫薛田氏,就是孟嘗君那一支。
田氏這一家是怎麼起來的,《史記·田敬仲完世家》記了一件事。田氏的祖先田乞在齊景公手下做大夫,收租用小鬥,放糧用大斗:
其收賦稅於民以小鬥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行陰德於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齊眾心,宗族益強,民思田氏。
收進來用小鬥,放出去用大斗,一來一去,百姓得了實惠,田氏得了人心。等齊國上下的百姓都念著田氏的好,田氏的位子也就穩了。前 386 年,田和正式被周天子列為諸侯,姜齊換成了田齊。
孟嘗君養門客三千,是他最出名的事。養這些人靠什麼,還是靠那塊封地。楚國把地封給屈、景、昭三家,是要他們去守邊;齊國把地封給田氏各家,是要他們養士、掌兵。

六、一條路,一座臨淄
齊國的錢從海上來。《史記·齊太公世家》記太公到齊國的第一件事:
太公至國,修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為大國。
通商工,便魚鹽。別國開國先劃田、定賦,齊國先定的是怎麼把東西運出去、怎麼讓人來落腳。後來《貨殖列傳》把這一層寫得更實: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魚鹽。
背山面海,桑麻、布帛、魚鹽。海給齊國兩樣別國換不到的東西:鹽和魚。鹽是家家天天要用的,產在海邊,內地沒有。齊國的鹽賣遍天下,靠這一樣,它就跟所有人都做上了生意。齊地傳下來的《管子》,有一句講這套演算法:
海王之國,謹正鹽策。
做買賣得有個地方,齊國那個地方是臨淄。臨淄郡十處,都城臨淄居中。《史記·蘇秦列傳》裡,蘇秦替臨淄算過它的人流:
臨菑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
車輪撞著車輪,肩膀碰著肩膀,衣襟連起來像帷帳,袖子舉起來像幕布,甩一把汗就是一場雨。說客的話總要打折聽,但齊國靠工商立國,這一點不假。楚國的人聚在江邊的稻田旁,齊國的人聚在路口。

七、楚國:大而散
楚國有一件反常的事:它的糧是天下最足的,鐵卻是最少的。物產表上,礦物和石材都在最低的那一檔,而這兩樣的滿格全在西邊和北邊,在秦、趙、燕的手裡。楚國要造兵器,得先跟人買。
可兵器的好壞,又不全在鐵上。楚國的裝備,書裡說得並不差。《荀子·議兵》講各國的兵,講到楚國時是這樣一段:
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如金石;輕利僄遫,卒如飄風。然而兵殆於垂沙,唐蔑死。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楚軍的甲用鮫魚皮和犀牛皮做,硬得像金石;兵跑起來輕捷如風。可到了垂沙這一仗,楚軍大敗,主將唐蔑戰死。荀子自己把話說完:問題出在統率它們的辦法上。
裝備不差,人也不差,還是敗了。楚國的問題在別處。
一處在地形。楚國西有三峽,南有五嶺,中間只有一條長江。地難走,外人打進來難,自己調出去也難。楚國的兵和糧都順著這條水走,幾千里路只有這一條線;一旦從中間被截住,東西兩頭就接不上。楚國守得住自己,靠的是這幾道山水;可也是這幾道山水,把楚國切成了西楚、東楚、南楚三塊,各佔一頭,中間隔著上千裡。
楚國和齊國之間,還隔著一個在我們的圖上被抹掉的國家。宋國在圖裡沒有位置,地分給了齊、楚、魏三家;真實的這一年它還在,都城在睢陽,正卡在兩家中間,而且很能打。《史記·宋微子世家》記宋君偃稱王之後:
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乃與齊、魏為敵國。
兩邊的地他都啃過。我們把它從圖上抹了,是讓東邊這兩家能對面站著。
另一處在分封。楚國地廣人稀,地便宜,封出去不心疼。公族各領一面,往下還有一批只食一個縣的小封君,地一層層分下去,權也一層層分下去。秦國的封君越封越少,楚國的封君越封越多。
兩樣湊在一起,就是垂沙那一敗。前 301 年齊、魏、韓三國一齊打過來,戰場在楚國的北境,離郢都還有上千裡。各家封君的兵各聽各的,一時湊不到一處。
糧、地、堅甲,楚國一樣不缺。可這些東西湊不到一處。

八、齊國:富,卻站不住
齊國的強擺在明面上:四十九處地名擠在七座郡上,臨淄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城,海里的鹽賣遍天下。兵也能打,前 314 年五十天就破了燕都。
可它打下來的東西,留不住。
打下一塊地,得有人去守,守地的得是自家人。楚國能這麼幹,是因為它有屈、景、昭這樣傳了幾代的公族,往邊上一放就是一面牆。齊國沒有這一層。齊國的國君姓田,田氏是前 386 年才被周天子列侯的;從前齊國的那些老族,早就被田氏擠乾淨了。田氏手裡只剩自己一家的宗室,七座郡的封君姓田的佔了五家,看著整齊,其實薄。
薄在沒有第二支力量。孟嘗君那樣的封君一強,相權就直接壓到王權上。田氏的齊國寧肯不擴張,也不願意再養出一批手握兵地的人。
宗族薄,兵就只好拿錢僱。《荀子·議兵》講到齊國的兵:
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焉渙焉離耳。
斬一顆首級,齊國賞下來的是錢;秦國賞下來的是田宅和爵位。錢是一次性的買賣,田宅能把這個人和國家綁在一根繩上。齊國能打進去,卻沒有一支替它守土的兵。
還有一樣改不了的,是地形。齊國北面是黃河故道,過了河就是一片平川,沒有山。東面是海,南面是宋國,只有西邊的濟水勉強算一道線。燕國在它的正北,騎馬一路平川,幾天就能到臨淄城下。
齊國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它的濟北、河間兩郡就是衝著黃河擺的,可整片齊地,一道關隘也沒有。
前 314 年那一仗,齊國在燕地沒站住,卻把燕國變成了死敵。《史記·燕召公世家》記,兩年之後:
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王。
燕昭王即位之後招賢納士,頭一號要對付的就是齊國。齊國最富,可它北面那道門,一直敞著。

九、接下來
楚、齊兩家走完,天下的東半壁也走完了。
兩家賣的東西不一樣,楚國賣自己地裡長的,齊國賣從別人手裡買來的。可兩家缺的是同一樣東西:鐵和石。全圖鐵石的滿格都在西邊和北邊,在秦、趙、燕的地裡。天下的鐵石在一頭,天下的糧布在另一頭。
下一程往北走,看趙國和燕國。
謝謝各位士子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