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极乐迪斯科》的时间哲学——从博尔赫斯的时间观入手(下)

作者:阿毛保护协会会长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5日 12:11

在(上)中谈论了子宫,灰域和雕塑

在(下)中将谈论竹节虫,乌龟和康米主义

四、竹节虫:河岸边与不可幽灵化的存在

  在游戏的某个时刻——如果你足够幸运,或者足够执着——哈里和金会在芦苇丛中看见它。

  竹节虫。

  它巨大,静默,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物种分类。它存在于瑞瓦肖的历史时间之外,不受灰域侵蚀,也不参与人类的政治循环。当哈里和金看到它时,他们被从瑞瓦肖的线性时间中拽出,进入一种无时间的灵性凝视。

  于是宇宙万物按原来的大小显现其中,竹节虫代表了所有被“理性”驱逐的理想,是所有求而不得的“可能性”的总和。它证明了,在灰域的虚无和历史的废墟之外,依然存在某种无法被消解、无法被遗忘的纯粹存在。

  竹节虫拒绝被纳入人类的意义框架,它只是说:“我存在。”其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类的意识形态来背书。竹节虫对人说:我是一种相对中性的生命形式,而你是极端的,能吞没一切的疯狂。它没有兴趣成为人类的隐喻。它是竹节虫,它以竹节虫的形象出现,因为它就是竹节虫。

  竹节虫对哈里说的话,与博尔赫斯在《对时间的新驳斥》结尾的困境形成了对话。博尔赫斯承认:“时间是一条把我卷走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是一只撕碎我的老虎,但我就是老虎;是一团吞噬我的火焰,但我就是火焰。”这是一种被困在时间中的自我意识。竹节虫的回答则是另一种姿态:它不反抗时间,不哀悼过去,不焦虑未来。当哈里问“那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拳头对抗它?日复一日。没有答案。”时,竹节虫只是回答:“你也能吃掉它。当成一片树叶塞进你的嘴里。很美味。或者是一条芦苇。”

《极乐迪斯科》实机截图 1

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

  竹节虫是不可被幽灵学化的。灰域中的一切都带着过去的伤痕,被历史所纠缠,被意识形态所污染。但竹节虫不在记忆中挣扎和哀悼,它自由地存在于当下,在时间长河的岸边芦苇里啃食着叶子。竹节虫代表着所有被宣布为不可能却依然存在的东西,那是希望与一切美好的事物。

  现实中的豪勋爵岛竹节虫在1986年被宣布灭绝,却在2001年被一群昆虫学家和保育人士发现,正如某些被宣告死亡的东西,以某种形式依然存在。

五、芝诺的阴影:灰域、历史停滞与行动

  要理解灰域为什么吞噬世界,需要回到古希腊。

  古希腊哲学家芝诺论证了:如果时空无限可分,运动就不可能;如果时空有最小不可分单位,运动也会导致矛盾。这四个论证合起来构成一个严格悖论,其核心在于“在承认运动存在的前提下,不论是承认连续(时空可无限分割)还是承认间断(时空有最小不可分单位)都会导致矛盾。”

《极乐迪斯科》实机截图 2

逻辑上完全正确的追🐢

  博尔赫斯对芝诺的挪用是自觉的。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他借艾伯特之口明确指出:“在芝诺的定律里,空间问题就是时间问题。”在《死亡与罗盘》中,侦探最终意识到,凶手给他设下的迷宫本质上是一个“芝诺式迷宫”——“我知道一种希腊迷宫只有一条线。在那条线上多少哲学家迷失了方向。”这“只有一条线的希腊迷宫”就是芝诺的“阿基里斯追龟”:无限后退,永远接近却永远无法抵达原点。

  当一切可能性都在灰域中同时发生并衰减为信息残渣时,运动就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循环与停滞,灰域便成为这种永恒回复的坟墓。瑞瓦肖的处境如同芝诺的乌龟:革命永远追不上它的理想,每一次失败后,理想又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灰域是这种无限后退的物理化——过去不断增殖,未来不断后退,当下被挤压成一个无法站立的针尖。

  但哈里抓住了那个凶手。 

《极乐迪斯科》实机截图 3

逃兵

  那是一个逃兵,一个在革命失败后躲藏了四十多年的老人。他藏在一座小岛上,用灰域的声音作为掩护,用狙击枪射击任何接近的人。他是历史失败的活体标本,一个拒绝承认革命已经结束的人,一个被过去彻底吞噬的人。他的存在是灰域的一种人格化形态:如果过去没有被超越,便会具象化成一个不断射击当下的幽灵。

  哈里抓住了他。一个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警探完成了他唯一还能做的事情。哈里不是英雄,更没有拯救世界,没有恢复瑞瓦肖的荣光,没有让灰域退却。他只是抓住了一个凶手。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对抗。

  这个行为打破了芝诺式的无限循环。他没有试图追赶那个永远后退的乌托邦,他只是在当下做了一件具体的事。行动停止了悖论。哈里的失忆让他失去了过去,但抓住凶手这个行为让他重新进入了时间。他不再是一个被困在记忆迷宫中的幽灵,而是一个能够行动的自主的人。行动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未来,未来意味着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博尔赫斯说“你存在于你的过去之中”,哈里证明了另一件事:你也可以存在于你的实践之中。过去是构成你的材料,但你的实践是对材料的重新组织。你无法选择你的过去,但你可以选择你如何面对它。

六、极乐与迪斯科:康米主义的废墟

让我们重新阅读游戏的名字,理解“极乐”与“迪斯科”这两个词在游戏中的含义。

“极乐”(Elysium)在希腊神话中指英雄死后居住的福地,一个遥远、完美、不可抵达的乌托邦。在游戏里,它指代瑞瓦肖被革命摧毁的、遥不可及的理想社会。它象征着历史的终结,革命失败后,宏大叙事全部失效,时间停滞,人们试图从过去的废墟中拼凑出某种意义。

“迪斯科”则代表一种被保留了形式,却已消弭了精神内核的文化符号。它兴起于瑞瓦肖革命失败后的短暂繁荣期,是那个“新时代”的文化标志。但如今它早已消亡,只剩哈里对它的本能执念,以及教堂里一支硬核乐队对它的翻唱。他们用暴烈的方式翻唱过去的迪斯科,这被解读为“过去即未来,但未来已死”。当人们无法创造全新的东西时,人们只能从历史的废墟中挖掘素材,假装它们是新的。在无限的时间中,一切都会重复,所以没有哪一个举动是真正新的,没有哪一个此刻是不可替代的。

  而康米主义在这个世界里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幽灵,这股震动了全世界的狂热早已一去不返。它被宣告死亡,却拒绝消失。它在德罗斯特的固执中、在哈里对“回转时光之轮”的执念中、在灰域深处传来的革命歌曲的残响中,不断回归。康米主义成为一种时间的创伤,它是被暴力取消的未来的鬼魂,持续地纠缠着被它抛弃的现在。

  但这并非虚无主义。

  博尔赫斯在《循环时间》中分析了柏拉图与尼采的轮回说,认为“过去与未来都是不存在的,而人类的命运都是无可救药的雷同的”。但这并非终点。既然过去与未来都不存在,那么只有现实是重要的,让我们投入到现实的文本中去,或者投入到对现实的虚构中去。

  游戏传达着一种复杂而痛苦的乐观主义。它试图告诉你:革命或许会失败,但“理想主义”本身作为一种本能,依然在废墟中闪烁微光。乐观不在于革命会成功,而在于即使失败,人依然可以选择善良和正义。

七、结论:时间虚构,选择真实

  让我们回到文章的开头:哈里为什么失忆?

  从叙事层面看,失忆是侦探故事的标准开局,一个没有过去的侦探,一桩没有线索的命案,一座被历史遗忘的城市。但从哲学层面看,失忆又是博尔赫斯记忆哲学的一次文学实验。

  博尔赫斯说人总处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之间。哈里就处在“过去的哈里”与“未来的哈里”之间,处在灰域的记忆过度饱和与酒精所致的记忆彻底空白之间。哈里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次微小的“之间”体验,他没有预先给定的“哈里本质”等待被回忆,其身份必须在当下被创造,在每一次对话、每一次选择中,从碎片里拼凑出一个纯粹的自我。

  所以,当记忆不再可靠,当过去和未来同样抽象,那个在旅馆房间醒来的无名氏,最终成了谁?

  游戏的答案是:

内陆帝国【成功】 — 警探

同舟共济【成功】 — 闪亮

争强好胜【成功】 — 登场

┅全文完┅

  本文特别感谢善良美丽的  ,没有你的鼓励与支持,我不可能如此迅速昂扬的完成这篇分析文章。

  本文同样感谢所有肯读完的玩家,我写的很不专业,且晦涩枯燥,感谢各位的包容。

  十分幸运的在打完极乐迪后读了博尔赫斯的访谈,并破天荒的写了读书笔记,故而能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博尔赫斯堪称中国先锋文学的启蒙,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家,比如余华、莫言、苏童、残雪都公开表示过博尔赫斯对其影响很大,但我们普通人对博尔赫斯的了解可能是这句诗句“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其诗歌纯净质朴,散文小说则充满哲思,他是拉美文学的一颗明珠。并且他具有一种中国情节,无数次表示希望能够造访中国,可惜引起身体原因直到逝世也没能摸到他想要抚摸的长城,他曾在访谈中公开表示“我觉得我一直身在中国”,博尔赫斯十分向往由《道德经》《庄子》等构筑出来的精神家园。

  但博尔赫斯的问题在于他写作十分私人,喜欢玩弄概念,神叨的形而上,但是你也不能对一个瞎子要求更多(),盲人必向内探寻。

  扯远了。

  我一共打过三次极乐迪,一次是ns,一次是盗版,还有一次是现在,总而言之,我觉得我十分幸运,能在阅读博尔赫斯并产生思考的时候打完极乐迪这个游戏,将它俩联系到一起的契机是游戏中和教堂摇滚乐队对话时有一句台词“过去即未来,但未来已死”,如此矛盾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兴趣,我开始将整个世界观与这句话先后联系,正巧在博尔赫斯访谈中也有一句话“你存在于你的过去之中。记忆与遗忘结合起来,我们管这叫想象,一个夸张的词汇。”于是我抓住了几个概念进行拓展延伸,便有了这篇文章。

  原本我只想就灰域进行一些简单的讨论,但不知道为啥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还能扯到德洛丽丝黛,竹节虫,迪斯科这些地方(汗

  全文共6k字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