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為什麼不喜歡多人遊戲說起
我最早的遊戲記憶是上世紀90年代的小霸王、手機和電視上的俄羅斯方塊、貪食蛇和拼圖。後來，跟表哥一起玩《魂鬥羅》、《忍者神龜》、《炸彈人》等。等到家裡有了電腦，我玩的是《大航海時代》、《星際爭霸》、《劍俠情緣》、《仙劍奇俠傳》和《盟軍敢死隊》等等。當時也正是網路遊戲大發展的時代，我在高考前從未進過網咖，只在家玩過一段時間的《傳奇》和《百戰天蟲》等多人遊戲。後來，同學們拉著我玩CS、CF、DNF啥的，我卻始終提不起興趣。大家常玩的《刀塔》和《英雄聯盟》我連一局都沒玩過，倒是在手機上玩過不少SuperCell的遊戲。總的來說，我最早接觸單機類遊戲，對探索發現、電影化敘事、連貫故事等本能的更感興趣，而且花在上面的時間也遠超網遊。一旦進入遊戲，我就能從現實中抽離，有時能到達深度「心流 | In the Zone」的狀態。
其次可能就是性格和水平的原因。我明顯是個內向的人，不太愛與人溝通和交流。網遊中全都是人，連帶著宿舍和網咖裡也是吵吵嚷嚷的，必須按部就班、不能掉隊、不能失誤，也在無形中帶給了我很多壓力。一旦有了這樣的壓力，我就不會感覺出多少快樂來，結束的時候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麼我為啥從一開始就去玩呢？我更喜歡遠離人群，進入到遊戲裡躲避這種社交壓力，而不是在休息的時間繼續這樣做。由於大部分遊戲都是競技性的，我水平很菜，就是給人家當陪襯的，又不願意往裡面投入時間練習，因此更加不喜歡玩競技性多人遊戲。通常網遊裡的戾氣是很重的，雙人對戰裡有嘲諷、鞭屍等讓人惱火的行為（點名《皇室戰爭》，鼓勵嘲諷，把激怒玩家做成機制的一環）。團隊戰裡經常碰到罵人、說髒話的情況，我可不願意因為耽誤團隊而自責或被指責，也不想遇到說髒話的人。我玩遊戲的時候沒有多少朋友，讓我邀請他人加入一起玩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面對對方成群結隊地打法就很吃虧。這幾個原因交織在一起，讓我進一步本能的遠離網遊，我能接受的上限就是雙人合作遊戲了。
再次就是單機遊戲和網路遊戲自身的差別導致的。我喜歡有始有終的遊戲體驗，不管遊戲內容多還是少，始終有個頭。可能是體驗完了故事，打通了所有模式，做完了全成就，又或者是寫出了一篇心滿意足的測評或者指南。反正到最後可以把遊戲心滿意足的放下了，有個clousre，轉而去遊玩下一款。我可不想一直玩一個遊戲，畢竟庫裡還有幾百款等著呢。但是，網路遊戲一般弱故事，甚至基本沒有故事，而且沒有結局。只有無休止的更新、副本、限時任務等，感覺永遠玩不完。很多遊戲的聯機設計充斥著每日打卡、限時任務、氪金內購、抽卡收集、副本刷刷刷……讓遊戲變得像在上班，或者是運動、競技。常讓人感覺不是在玩遊戲，而是被遊戲玩。單人遊戲為玩家設計，甚至能作為藝術的載體，能讓玩家去體會遊戲中的每一處設計，去揣測設計者想表達的想法，有一種和作者交流的感覺。多人競技由於分心於社交和對抗，也難以進入我追求的「心流」狀態，很多時候為了贏而無暇他顧。
最後，就是一些零星的小的原因。比如網路遊戲不像單機遊戲那樣可以隨時暫停，缺乏私人屬性，有時也得考慮別人的時間安排，沒有我的時間我做主的掌控感。網路遊戲裡有外掛現象，讓人糟心，單機遊戲則想怎麼玩怎麼玩，實在打過不去自己開作弊器也不影響別人。網路遊戲有延遲，不管電腦配置多好，大陸的網路條件使得延遲無法避免。為了降低延遲，還得使用加速器，還得額外花錢，而且還不是一次性的，實在太麻煩了！所以在遇到《戰地1》之前，如果有人告訴我，一款多人FPS幾乎會成為我遊玩時間最多的遊戲，我大概會覺得他瘋了。
至今為止我最喜歡的一款戰地
我從大學時代開始接觸《戰地2》，當時只有聯機模式，淺嘗輒止。後來，被《戰地3》預告片的技術表現所震撼，劇情戰役玩了好多遍，入正後也玩過一小段多人模式。我從4代開始主要玩多人模式，裡面有大規模的破壞效果，比如大樓倒塌、塔吊傾倒等，極為震撼。到《戰地：硬仗》當中，戰場規模大幅縮小，有點類似於CS的警匪對抗，但戰地的底子還在裡面。我在裡面發現自己稍加練習就能獲得不錯的kd比，屢屢感嘆多人模式咋這麼好玩，從此徹底入坑。等到了《戰地1》，先不論優秀的單人戰役，光論多人模式就讓我沉迷其中，有時玩的簡直廢寢忘食。後來的《戰地5》我玩過，但並不太喜歡。後續的2042和6代，我庫裡都有，但我還是更願意開啟《戰地1》去歐洲各地戰場激戰一番。本作成為我花費時間最多的多人遊戲，沒有之一！幾乎憑一己之力扭轉了我多年來積累的不喜歡多人遊戲的習慣！
接下來就好好說道說道，我為什麼如此喜歡《戰地1》。
大膽的一戰選題
當時的FPS遊戲存在嚴重的同質化現象，做來做去不是二戰，就是現代戰爭，而本作大膽採用一戰這個題材，直接和一眾遊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2016年《戰地1》推出之前，一戰只是遊戲領域非常偶爾涉及的題材，我印象比較深的就2014年育碧推出紀念一戰開始100週年的《勇敢的心：世界大戰》，以及2018年紀念一戰結束100週年的《11-11: Memories Retold | 記憶重述》。至於FPS，我只玩過一款相對非常小眾的《暗黑之日 | Darkest of Days》，一戰還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
《戰地1》的橫空出世，則徹底改變了這一情況。它不僅證明了一戰可以成為商業FPS的優秀題材，也讓這個長期冷門的戰爭題材重新進入了大眾視野。除了上面提到的《11-11 記憶重述》和後來的《勇敢的心：歸鄉》，2019年發售的《死亡擱淺》裡專門有一段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冥灘。此後，《失憶症：地堡》（2023）、《永無止境 | Ad Infinitum》（2023）、《戰壕驚魂》（2024）等作品相繼把一戰帶進恐怖遊戲，而最近的國產FPS《抵抗者》的設計，也能看到《戰地1》留下的影子（雖然是二戰題材）。
真實的一戰體驗其實非常糟糕
第一次世界大戰題材的FPS十分稀少是有原因的，因為當時的真實戰爭打法是非常無聊的。武器基本上是射速非常低的拉栓槍械，缺乏單兵自動武器。雙方對戰以炮擊（包括毒氣）和塹壕戰為主，一旦發動衝鋒，機槍、炮火、狙擊手就會對步兵造成毀滅性打擊，「無人區」的名頭可是實打實的。戰場上都是泥濘、硝煙和鐵絲網，連基礎的奔跑和轉移都很困難，在這樣的戰場上，傳統FPS那種依靠個人槍法橫掃敵人的英雄主義幾乎沒有生存空間。玩家大部分時間只能躲在戰壕裡等待炮擊結束，遊戲體驗十分沉悶壓抑。大部分玩家被遠端炮火炸死或被毒氣毒死，甚至根本見不到敵人，挫敗感極強。近些年有不少一戰FPS多人遊戲《坦能堡 | Tannenberg》、《Beyond The Wire》和《Isonzo》等不斷推出，在《戰地1》之前也有《凡爾登 | Verdun》，但這些遊戲都不溫不火。真正打破一戰遊戲性差的僵局，讓此型別遊戲變得好玩，並在大眾中流行起來的就是《戰地1》！
娛樂性與真實性的平衡
為了解決一戰不好玩的問題，《戰地1》基於真實歷史，把戰爭後期的大量罕見的實驗性武器全都做進了遊戲，並進行一定程度上的魔改。由此，輕機槍和衝鋒槍等自動武器配給率達到了極高的程度，總體槍械數量和子類達到了驚人的地步，並且經過製作組的精心調教，幾乎每種武器都有用武之地了。這些武器的後坐力很大，換彈時間也久，也很好的保留了當年的特色。武器射擊的難題被解決！本作集中於一戰後期的「風暴突擊隊」戰術，強調小隊滲透、近戰和快節奏突破，由此避開早期在戰壕裡的相持泥潭。玩家的移動速度很快，翻越、匍匐等動作也都非常迅速，保證了戰鬥的流暢度，機動性的問題也被解決！
《戰地1》進一步引入了大量當時少見的載具、裝備和機制，內容極多，在別的遊戲裡難得一見。比如載具有當時還處於早期的坦克、各種裝甲車輛、雙翼飛機、大小船隻、馬匹等。載具用起來更笨重，但令人生畏，馬匹配騎兵衍生出了專門的玩法。再加上飛艇和裝甲列車等戰爭巨獸，地面上遍佈的固定機槍、火炮、防空炮和巨型堡壘火炮，創造出的多維戰場堪比現代FPS。本作還有著「精英兵種」，騎馬衝鋒，毒氣火焰攻擊，動態的天氣系統，沙塵暴等一系列機制。次要武器有迫擊炮、刺刀（伴隨近戰衝鋒）、拌雷、反坦克槍炮、集束手榴彈、反坦克地雷、毒氣彈與防毒面具、針筒（甚至能用來殺人）……行動模式把地圖上的點連線了起來，組成了一場更為宏大的戰役，而非僅僅是多人對戰。一旦目標達成，遊戲就會推進到下一階段，遊戲戰線改變，能感受到戰局在不斷演變。防守方會不惜一切的拼命防守，特別是凡爾登一戰的氛圍達到頂峰。本作成功將沉悶的一戰陣地戰轉化為快節奏、極具破壞感的電影級多人對戰體驗，同時又儘可能保留了真實歷史的質感，在歷史還原與大眾娛樂之間找到了極佳的平衡。
無與倫比的戰場氛圍
《戰地1》最讓我著迷的，或許並不是某一種武器、某一張地圖，而是它營造出的那種「戰爭正在發生」的感覺。遊玩本作時，你彷彿真的被扔進了一場正在進行的戰爭。周圍滿目瘡痍，曾經的村莊被炮火夷為廢墟，戰壕裡滿是泥濘，防禦工事殘破不堪。戰場龐大、混亂而危險，生命隨時可能被炮火、毒氣、烈火、刺刀、子彈、手雷和炸藥奪走。房屋和掩體也並不可靠，在出色的破壞效果面前，沒有什麼地方能夠永遠提供安全感。更重要的是，遊戲中的各種機制並不是各玩各的，而是共同構成了一場不斷變化的戰爭。遠處炮火轟鳴，飛機從頭頂掠過，坦克碾過廢墟，士兵在身邊大聲呼喊，下一秒一枚炮彈就可能把剛才還完整的掩體炸得四分五裂。毒氣瀰漫時，所有人都必須戴上防毒面具；沙塵暴或者濃霧出現後，原本危險的路線突然變得可以通行，戰場的攻防關係也隨之改變。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
本作的音效同樣功不可沒，爆炸聲震耳欲聾，每種武器開火時都有很強的力量感，遠處的炮火、衝鋒的哨聲、載具的轟鳴此起彼伏。士兵會大聲呼喊和警告，甚至會在手雷落到腳邊或者身上著火時驚慌失措。配合優秀的畫面、破壞效果以及悲壯的交響樂，整個戰場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戰地1》真正高明的地方，是它並沒有要求所有玩家都成為槍法精準的殺手。地圖擁有足夠明顯的地標，讓玩家能夠迅速判斷自己的位置；兵種、載具和裝備各有所長，即使槍法不好，也可以救人、補給、修車、偵察、標記敵人，甚至只是跟著隊友一起推進。你可以開坦克、駕駛飛機、騎馬衝鋒，也可以安安靜靜地做一個醫療兵。它真正做到的不是讓每個人都成為英雄，而是讓每個人都能成為這場戰爭的一部分。這也是我認為《戰地1》至今仍然難以被後來者超越的原因。它並不是某一個方面特別突出，而是在畫面、音效、地圖、武器、載具、破壞、天氣、音樂乃至戰場節奏等幾乎所有環節上都做得足夠出色。無數看似細小的設計組合起來，最終形成了一個極其完整的整體。所以我才覺得，《戰地1》不僅是一款優秀的一戰FPS，甚至可以說是多人戰爭遊戲這一型別的一座高峰。
支稜起來的單人劇情
相比多人模式，系列前作的單人戰役一直有些參差不齊。3代集中講述特工和核彈危機的故事，角色給人的印象並不算深刻，關卡設計往往蓋過了敘事。4代把更多精力放在隊友刻畫和犧牲橋段上，卻留下了不少難以自洽的劇情設定。硬仗則更像一部美劇，以警匪衝突為主，缺少傳統戰地那種大戰場的爽快感，故事本身也沒有得到完整收束。《戰地1》乾脆放棄了過去那種連續的大長篇故事，轉而把整個單人戰役拆成5個互不相同的短篇。事實證明，這反而非常適合一戰這個題材。
開場的序章就是最好的例子。玩家剛剛熟悉操作，扮演計程車兵就可能突然陣亡，而視角隨即切換到另一名士兵繼續戰鬥。螢幕上還會短暫出現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無論玩家技術多麼高超，都很難擺脫那種普通士兵如同沙漠裡一粒沙子的無力感。他們如此年輕，卻一個接一個死在同一場戰爭裡。序章最後，一個倖存的美國黑人士兵和一名德國士兵在遍地屍體中舉槍對峙，最終卻疲憊地放下武器。到了那個時候，仇恨似乎已經沒有意義，共同經歷的戰爭和死亡壓過了雙方原本的敵意。短短一段流程，《戰地1》就把戰爭的殘酷、士兵的創傷以及放下仇恨的人性展現了出來。
後面的5個故事質量雖然有所差異，但各自都有值得記住的瞬間。其中我最喜歡的依然是開篇的坦克故事「浴血之戰」和最後的「事在人為」。前者讓玩家從坦克乘員的視角體驗戰爭，後者則把鏡頭轉向阿拉伯戰場上的游擊隊。中間幾個故事也並非沒有亮點：駕駛飛機突破齊柏林飛艇、操縱信鴿穿越槍林彈雨送出炮擊座標、在悠揚女聲的吟唱中騎馬襲擊敵方裝甲車，以及重傷的傳令兵在確認新兵安全後，帶著釋然的笑容迎接炮火。這些故事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很少把玩家塑造成能夠左右戰爭程序的超級英雄，而是在講述一個個普通人的人生。
《戰地1》的單人戰役沒有試圖用十幾個小時講完一個宏大的英雄故事，而是把第一次世界大戰拆成幾個短暫的人生片段，讓玩家從不同國家、不同兵種、不同戰場的視角去感受同一場戰爭。每個故事都不長，卻恰好因為短暫而顯得更加殘酷。你剛剛認識一個人，可能很快就要和他告別。同時，遊戲的戰場也足夠豐富，從歐洲的村莊、戰壕、海岸，到義大利山區和阿拉伯沙漠，完全不同的地形和戰鬥方式讓5個故事保持了新鮮感。其中部分關卡還嘗試了小型開放區域，玩家可以自行選擇目標和行動路線。所以，如果說《戰地1》的多人模式讓我感受到的是戰爭的混亂與規模，那麼它的單人戰役則讓我看到了戰爭背後一個個具體的人。這也是它能夠在爽快的FPS之外，留下反戰意味的重要原因。
總結
《戰地1》對我而言是款非常特殊的遊戲。我前面用了大段內容來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喜歡多人遊戲：我不喜歡競技，不喜歡社交壓力，不喜歡無休止的更新、氪和肝，也不喜歡為了一個遊戲長期打卡。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幾乎不碰多人遊戲的人，卻把《戰地1》玩成了自己遊玩時間最長的多人遊戲。這本身就是我能給它的最高評價。它沒有靠每日任務、抽卡、氪金或者其他手段把玩家拴在遊戲裡，而是單純依靠優秀的地圖、武器、載具、破壞效果和戰場氛圍，讓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回到這個戰場。你可以廝殺，也可以開坦克、開飛機、騎馬衝鋒；可以追求擊殺，也可以救人、補給、修車、偵察。它沒有規定你應該怎樣玩，而是給了你一個足夠龐大的戰場，然後讓你自己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與此同時，《戰地1》沒有因為追求遊戲性，就徹底丟掉一戰本身的悲劇色彩。它明明是一款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多人射擊遊戲，卻始終沒有把戰爭包裝成一場單純的英雄狂歡。序章裡不斷死去的年輕士兵，單人戰役中一個個戛然而止的人生，都在提醒玩家：戰爭可以很好玩，但戰爭本身從來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DICE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在這兩件看似矛盾的事情之間找到了平衡：它讓你享受戰鬥，卻又不斷提醒你戰爭的代價；它讓你成為戰場上計程車兵，卻很少讓你成為能夠拯救世界的英雄。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十年過去以後，我依然願意回到這片戰場。當然，《戰地1》終究是一款2016年的遊戲。伺服器會逐漸冷清，外掛也不會消失，總有一天，這片我無數次踏上的戰場會真正歸於沉寂。但我大概不會忘記第一次開著坦克碾過泥濘時的震撼，不會忘記衝鋒哨聲響起時的心跳，也不會忘記夕陽下那一聲悠揚的女聲吟唱。《戰地1》讓我明白，我真正反感的從來不是多人遊戲，而是那些把遊戲變成上班、把玩家變成資料的設計。真正優秀的多人遊戲，同樣可以是一件值得反覆品味的作品。這個戰場或許終有一天會關閉，但它留給我的那段體驗，大概永遠不會下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