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燒的瓶子，劃出弧線，落入人群，爆開，升起一團烈火。
這是很多人對《明日方舟》最初的記憶碎片之一。多年之後，類似的畫面再次出現在泰拉大陸上，角色身份的立場卻已全然調換。
點燃那團火的故事裡，依然有那個身影——塔露拉。
11月1日SideStory「時間啊，向前！」更新後，《明日方舟》也久違地衝上iOS遊戲暢銷榜第一名，上一次或許還得追溯到2019年遊戲的開服時期。
在這個“登頂”愈發困難的環境，《明日方舟》的表現足見一段足夠深刻的內容和情懷本身究竟能帶來怎樣的“威力”。
「時間啊，向前！」的故事耐人尋味，如果回到7年之前，你很難想象在一款二遊裡能看到這種深度的劇情，見證一個地區的各方勢力為理想團結起來，推翻腐朽的壓迫者們，去追尋“人人平等”的未來。
要把控這樣一個主題很難，因為變革不僅要直面過去的腐朽，還要描繪未來的圖景，過程中會有流血、有犧牲，需要人民的群像，也要有領袖的意志，變革需要有人驟然登高振臂，此後也會有人選擇隱姓埋名。
塔露拉是這個故事的“眼”，她見證這座帝國的殘酷，也引領著整合運動的昨天與今天。她的人物色彩註定是複雜的、悲情的，我認為這也是《明日方舟》足夠有魅力的地方，它不避諱人性的多面，也不囿於對與錯、善與惡的二元標準。
或許從一開始，這就是這段故事的母題；或許在過去7年的時間裡，創作這段故事的人們也和塔露拉一樣，不斷嘗試著為感染者們尋找一個合適的棲身之所，戰火最終能帶來和平嗎？夢中的烏托邦是否有機會照進現實？也許想法也有過變化和碰撞，最後選擇了這條道路。
01 “原罪”
一個反直覺的設計是，作為整合運動領袖的塔露拉，在烏薩斯戰火最高潮的故事裡，她其實有些寡言，很多時候，她更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股潮流滾滾向前。
這並不是說塔露拉的戲份多少，而是想表達她的狀態似乎變得更沉靜，我認為她在有意地選擇做一個執行者、一個見證者。她的火可以燒融一座移動城市的核心，可以斬斷黑蛇的野心，也可以破除壓迫者的暴力。
但她的火，不能蔓延到新世界。
我想這或許是因為，“塔露拉”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象徵，也是更適合停留在舊世界的符號。
毫無疑問，塔露拉是“貴族”，她的血統來自維多利亞和大炎，即便是被黑蛇科西切擄走後，她也揹負著“公爵之女”的身份，悲慘的童年、無法選擇的出身，讓塔露拉天然就站在了感染者的對立面，她甚至都算不上是烏薩斯人。
後來，她有了選擇的機會，少年意氣的她將源石碎片插入自己的右臂，主動成為一名感染者，她本以為這是自己逃離黑蛇的機會，卻沒曾想感染者的身份讓她感受到了來自世界另一面的惡意。她憤怒，希望反抗，但依然充滿理想，但命運又再次帶走了她的摯友阿麗娜，那個一直守護她心中最後淨土的女孩。
再後來，這就是我們“熟悉”的塔露拉了，她被古老的黑蛇操控，帶領整合運動製造了不少混亂。很長一段時間裡，塔露拉都是玩家們眼中處在最中心的反派角色，曾經與我們並肩作戰的羅德島夥伴也有許多人倒在整合運動的暴力下。
這是塔露拉的“罪”。
有人說，被阿米婭和陳擊敗後的塔露拉，開啟的是一段“贖罪”的歷程，她重新肩負起整合運動領袖的職責，但絕不可能是再製造騷亂，她希望帶著這些可憐人找到一片可以被平等對待的家園。她嘗試著建立起“烏托邦”般的農莊，但烏薩斯的現實不會允許如泡沫般的美好長期存在。
她放下犁頭，重新拿起劍，揮向一切阻礙平等的機會。她的劍很利，火足夠燙，但持劍的人已是千瘡百孔。
與之相應的，是故事裡新整合運動的另一位領袖米拉娜。有人說，她是塔露拉身邊的第二個阿麗娜，倒不如說，她更像是某個理想世界線裡的塔露拉。
米拉娜是烏薩斯農民的女兒，一個普通的礦工，她有堅韌的意志、理性的頭腦，還接受過精神領袖圖林的教導，在人們需要新領袖時，她勇敢站了出來，成為被壓迫者們的旗幟。在最後時刻，她甚至成功誘騙了黑蛇，和塔露拉一起攜手“消滅”了黑蛇。
沒有給自己帶來悲慘命運的身世，沒有被黑蛇操控的人生，有領袖指引著她的方向。米拉娜作為受壓迫者的人生是不幸的，但在反抗命運的路上，她既是幸運的，也是一名合適的領袖。
我覺得從某種角度上，鷹角把塔露拉的理想、希望與反抗精神，或多或少寄託在了米拉娜身上。這似乎也在向我們提出一種可能，如果塔露拉不是貴族、不被黑蛇影響，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的烏薩斯人，那麼她還能不能帶領被壓迫者們奪得這場勝利？
故事沒有給出答案，只是留出了一種“可能”的遐想。
就像維特在劇情中對塔露拉和米拉娜說的那段話一樣：“感染者塔露拉，我向你承諾無論是議會還是城市，烏薩斯的將來，一定會有感染者的位置，但是你的名字，絕不會被允許留在烏薩斯的歷史上。”
至此，血與火的過往和黎明般的未來在兩人身上完成交接，烏薩斯人在這片大陸上最壓迫感染者的土地上撕開了一道口子，之後，便只需向前。
02 反抗
讀這個故事時，我剛開始懷抱著見證塔露拉的成長與“結局”而來，但越讀下去，我愈發覺得，只把鏡頭對準塔露拉的我是“自私”的。
塔露拉是領袖，但在皇權被推倒的無數個前夜裡，她其實也很迷茫。在偶遇逃難的小皇帝費奧多爾之前，整合運動的隊伍並不清楚究竟要去向何方，她聽取了小皇帝的建議，去幫助移動城市扎莫列斯的中央集團軍，成功的話整合運動或許能夠得到偏安一隅的資本。
後來，他們失敗了，塔露拉也斷送了一隻手臂，再之後，維特開出三座移動城市的價碼，塔露拉和米拉娜斷然拒絕，或許是因為意識到，割據一方並不能帶來真正的變革。
我想，當整合運動的人們摘下面罩，和普通的烏薩斯居民站在一起時，塔露拉會知道，她們的選擇是對的。
推翻那高高在上的皇權的想法是什麼時候有的呢？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我想這大約不是塔露拉提出來的。那第一聲響，可能是謝爾戈用生命喊出來的；也可能是工人們，他們一遍遍發起罷工，爭奪自己的權利；還有聖駿堡的居民們，他們將椅子桌子丟到街道上，幫反抗者們築起街壘……
被壓迫者們站起身來反抗，因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
其實在這個故事裡，有相當多派系的角色連番登場，各個集團軍、不同派系的貴族、學生、工人、自由民、整合運動、甚至還有皇帝，但並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會收穫果實，這也是戰爭和革命的殘酷性，歷史並不會因為你足夠努力就一定眷顧你。
費奧多爾是個很好的例子，他有理想、有抱負，確實想要為烏薩斯的平民們做些實事，可真正的世界並不像他所想般運轉。
我本以為，遇見整合運動，會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他或許會幫著整合運動打著皇帝的旗號入城，在見證了烏薩斯的慘狀和腐朽後宣佈退位，一場還算體面的權力交接將為這個故事留下一個還相對溫和的結尾。
然而回城之後，小皇帝依舊束手無策，他還是貴族和軍隊的傀儡，貴族們向整合運動許諾的東西，只不過是一次討價還價的權力再分配。他只能獨自走上屬於自己的戰場，去面對聖愚，去面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姐姐的存在。但他所做的事，並不會有人知曉，也不會妨礙他是要被人民推翻的“皇帝”身份。
假如你站在小皇帝的視角去看這場浩大的戰爭，他實際上是無力的，他大概都沒有辦法帶著幾百自己的親衛擺脫貴族們的掌控，然後以鮮血呼喚這世上仍存有善意的力量為烏薩斯人搏取一個光明的未來。
“從來沒有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03 改變
涉及善惡、對錯、反抗與壓迫主題的故事總是難以評價的，而故事說到底也就是在說這些。
我能感覺到，故事更多是以一種理想主義的視角去描繪這場關於烏薩斯革命的歷程。烏薩斯人經受了太多苦痛，也經歷了太多的反覆與創傷。
所以我們看到，米拉娜出現了，她帶著圖林的傳承和信仰，以理性和堅韌成為新的領袖；
謝爾戈出現了，他在黑夜最暗的時刻劃破黎明，讓人們相信，依然有人在抗爭，而抗爭才會有真正的未來；
塞夢珂也出現了，在危難時刻為整合運動的勝利送上了巨大的助力；
「時間啊，向前！」的故事並沒有太多交代這場革命之後的處理，比如舊貴族要不要“清算”，軍隊如何收攏，新的政府如何施政。很大程度上，這些可能都是留給“時間向前”之後的，而這個名字裡帶有“向前”字樣的故事，實際上講的是舊時代的落幕。
舊時代已落幕，所以那些舊的事物，“不該”出現在新世界裡。
塔露拉是其中之一嗎？殘酷點說，大概是的，維特這些舊貴族不能允許她存在在烏薩斯的政壇上，因為她會每時每刻讓人們烏薩斯對感染者的壓迫；新建立的國家也“不能允許”她“存在”於新的政府裡，否則裂痕終究難以消弭。
回到前文說的那個話題，塔露拉離開羅德島之後的這段旅程，稱得上是一場“贖罪”嗎？
在扎莫列斯上，塔露拉把右臂留在了那裡，那是她握劍的手臂，也是她插入源石碎片的手臂，有一種說法是，她把她的過去留在了哪裡，用一條手臂為她的過去“贖罪”。
但事情有時候或許該反過來看，失去了右臂，塔露拉依然能用左手握劍，也依然是感染者，為感染者而戰。她拋去那些符號、傷痕與榮譽，她一直都是那個為了所有人而戰的鬥士。
塔露拉是惡人嗎？她是，那些葬送於她手的生命，並不是功績能對抵的；塔露拉是善人嗎？她也是，在歷經那些童年的折磨、黑蛇的洗腦後，她仍願意為了大多數人的理想而戰。
更合適的說法或許是，過去，她是一個鬥士，鬥士難免創造血與淚、傷與痛；未來，她會是一個旅人，走在這片白雪皚皚的大地上，她的身邊沒有任何夥伴，孑然一身。
《明日方舟》講述的故事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去改變世界的故事，而是在這個世界生存的人們從未停止向前的腳步，人們在變化的同時也在影響這個世界，直到最後，這個世界也發生改變。
就像凱爾希說的一樣：“我們見證了一個偉大的時刻，無論後來的人如何談論它，忘記它，甚至是否認、汙衊它——都沒有人可以抹除它存在的痕跡。”
而我們花了7年多的時間去讀這個故事，讀到一群人的堅守、讀到一群鬥士的讚歌、讀到一群理想主義者們的前赴後繼，也讀到一片大地上不可避免的傷痛。
《明日方舟》花了7年時間去講塔露拉的故事，似乎從來也不是為了去辯善惡，它只是想把這片大地上發生的事情展現給人看，至於是愛是恨，由你自己選擇，但這個世界依然會不停地生長下去，沒有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