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將其稱之為愛…?

作者:传说之光 發布時間:2026年10月22日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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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擁有愛情這種束縛的人類,所愛的物件,又是否必須是人類?只要靈魂是純淨的,外表是否沒那麼重要?所謂的愛情,到底是出自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沙耶之歌,在這首破滅的禁斷戀曲中,我希望讀者可以找到答案。即使找不到也沒關係。

——《沙耶之歌》小說版前序

人類認知世界,依仗的不是“世界本身”,是以我們自身為工具丈量世界:眼、耳、鼻、舌、觸;這五感被我們當作這個世界。人類的意識不能將其所知的內容全部聯絡起來。我們生活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中央一個平靜無知的島上。

人類最古老而又最強烈的情感是恐懼,而最古老又最強烈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如洛夫克拉夫特在信中所說,他後來的故事都基於一個前提:“人類的一切法則、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毫無意義。”

再正常的人眼中,沙耶是不可名狀之物,是血肉組成的怪物,是被我們的五感拒之門外的存在;但對於鬱紀來說恰巧相反,他的五感把全世界擋在門外,只放沙耶進來。所謂之無法認知,對鬱紀反而是唯一能認知的。脆弱的自我沒有在真身面前碎掉,因為真身從未以真身進入他的感覺。

腐肉和鮮活的人誰更乾淨?

異類和人類誰才是正常的?

究竟什麼是腐臭,什麼是芬芳?

主人公失去“正常”感知之後的世界,和你我眼中的這個世界,哪一個更加恐怖?

在別人的眼中,你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怪物”……?

我們能看見什麼,我們看不到什麼,看不見的那一邊是否也在看。當兩套認知再也無法被同一套道德翻譯,我們還能將其稱之為愛嗎?

——

前言:手冢治虫與《火鳥-復活篇》

背景設定上與手冢治虫的《火鳥-復活篇》有一些相似之處,文字中亦有對其致敬,但在故事上沒有太多相似之處,《火鳥》可能是本作靈感來源之一。

《火鳥-復活篇》1970年10月—1971年9月連載於《COM》。講述的是西曆2482年,少年宮津玲於奈從飛行車墜落而死,成為再生醫療第一號實驗體。腦被人造細胞補上之後,世界反轉:有生命的東西像磚石、礦渣、畸形的無機塊;沒有生命的機械,反而有人的臉。街上唯一「像人」的少女千尋,其實是冷冰冰的舊式辦公機器人。他仍愛她。機器人不該有感情,千尋卻開始有。他們私奔,再瀕死。玲於奈的遺願不是變回人,是和她成為同一個東西。

可以看出來,其與《沙耶之歌》的核心高度相似,即:愛非人之物的男人,放棄做人,成就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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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沙耶之歌》文字中亦有致敬之處,鬱紀對沙耶說過這麼一段話:

以前讀過的漫畫裡……有個男人因為事故復活,世界再也看不像原來那樣。和現在的我一模一樣。

他眼裡,人是石頭,機器人是美女。所以他愛上了根本不像人的機器人。

愛著非人之物的男人,最後自己放棄做人,成就了這段戀情。這是個美好的結局,對吧?

這個是美好的結局,對嗎?

在《火鳥-復活篇》中對於玲於奈來說的確是美好的結局,他只是放棄了作為人類的身份,讓兩顆心裝進同一具機器人中,更多的是對“合為一體”的祝福。

而在《沙耶之歌》中對於鬱紀來說呢?他這樣更多的是對自己的開脫,因為他的作答將決定全體人類的命運。

我們大可以說玲於奈和千尋將整個世界縮成了兩個人的,也大可以說鬱紀和沙耶將兩個人漲成了整個世界。

——

我見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美麗

是唯一之美之愛。車禍之後,鬱紀失去的是是世界,認知中的世界已經不能稱為世界。牆壁是肉牆,人是會說話的怪物,口中的話語是嘶吼,食物是腐臭。

這也是為什麼這愛來得那麼急,而對同伴的厭惡如此迅速。不是因為“我愛她的性格、她的靈魂”,美麗存在的作用已經不侷限於養眼,更多的是確認自己還擁有正常的感知,還活在世界上。

就像在沙漠裡不必先論證綠洲的種類,我們看到綠洲,就會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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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裡的鬱紀已經想到死,醒來時一張臉俯下來,乾淨白嫩的臉,是人類的,美麗少女的臉,而其餘的世界全是內臟。所以這裡的“唯一”不是從許多選擇裡選出最美的那個,是集合裡只有一個元素。愛在發生之前,認知已經替你做好了選擇。

是知情之後仍留下之愛。我們可以說之前的愛是源於“只有你了”,但當沙耶以鄰居作為實驗已經可以讓鬱紀回到現實生活中,回到自己所熟悉所認知的世界中去,回到更加龐大的人群所相信著的現實。

回去之後鬱紀仍會是鬱紀,只是他將再也看不見沙耶。所以選擇留下不是因為想要放棄熟悉的世界,是因為一同度過的時間早已勝過一切。愛若只是濾鏡,濾鏡揭開後就應該消散;但選擇把濾鏡按回去,繼續透過它看待彼此。

我見你是鏡子裡醜陋的倒影

是溺水者之愛。與唯一美之愛類同,我們可以說之前的愛是源於“只有你了”。沒有可選的,整個世界只有眼前的沙耶是美麗的少女;於是就像溺水者緊緊抓住一切能夠救命之物一樣,會感激,會依戀,會對對方感恩戴德。但我們沒辦法就說他對救命稻草產生了愛,這裡的愛更多的是一種對於概念的感恩。極端的排他源於恐懼,擔心自己一鬆手就會失去它。

吊橋效應,又可以稱為卡皮拉諾懸橋效應。它符合情緒二因素理論,情緒=生理喚醒×認知標籤。在吊橋場景中,生理喚醒(如心跳加速)本身是中性的,但個體透過環境線索為其賦予意義。由於人類傾向於規避負面情緒,大腦更可能將喚醒標籤為“積極情感”(如對他人的吸引),從而產生心動的感覺。

屬於鬱紀的橋沒有終點,因為認知不迴歸,歸因就無法被證偽。知情之後仍留下,從這邊看,也很像拒絕上岸:修復是被遞到手裡的陸地,鬱紀不選,不是因為想清楚了要陪著沙耶,是因為陸地上沒有沙耶這種依靠,而他已經不會用別的方式呼吸。

是排他而無理解之愛。排他而無理解,就是最野蠻的佔有;鬱紀將整個世界推出門外,卻從未讓沙耶走進。朋友變成怪物就丟掉,鄰人玷汙沙耶就殺掉,人類的認知為了沙耶可以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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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感覺到的是鬱紀變得愈發極端冷酷,這些當然可以以他受到這樣的現實折磨推脫,但無可否認的是他本不必做的如此極端。在他眼中他人的感受無關緊要,可以放棄多年的友誼,可以拋棄愛慕自己的女孩。

說鬱紀選擇陪著沙耶,也可以理解為經歷了這些他已經回不到以前,是為了留下陪著沙耶,也是拒絕理解現實。

拒絕理解愛的人能夠給予愛嗎?

鬱紀到底愛的是誰?是沙耶?還是唯一?

我認你是世上唯一的同類

是同類之愛。在克蘇魯神話裡神是無視人類的,祂們不需要有人能理解自己;而沙耶不同,雖然她也是超越人類的,擁有超越人類的理解和智慧。

但沙耶自開始就認了父親,她需要有人能理解,陪伴她;她會無聊,會孤獨。而恰恰是鬱紀沒有被她嚇瘋,她才第一次有了當成可以靠近的東西。兩個人都進不了對方原來的世界。鬱紀回不去人類認知的世界,沙耶進不去人類的世界。其餘的人在鬱紀眼裡是肉塊,在別人眼裡沙耶是不可名狀的怪物。只有他們對著彼此時,世界才暫時像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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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被理解之愛。沙耶不理解人類的情感,她甚至無法分辨鬱紀對自己的是救命稻草般的依賴還是愛,但她知道鬱紀的苦在於只有他能看到這個世界。所以她想要讓自己被更多人理解,想要讓鬱紀不再孤身一人,她改造了鄰居的大腦。

沙耶將自己實驗成果交給了鬱紀,給了鬱紀迴歸正常生活的機會,而她則只能永遠孤身一人。我贈予了你回到現實的機會,而代價則是你我永遠不能相見。

在孢子結局裡,沙耶將孢子交給氣流,說這世界會變美,變成只屬於他們的。奧涯早寫過:

她把戀愛當成繁殖的步驟。

於是禮物和本能疊在同一陣風裡。毀滅人類還是拯救人類,仍無從談起——那是有公共認知的人才爭得起來的題目,他們沒有公共認知,沙耶只是為了鬱紀的世界。

我認你是實驗中成批的產物

是模仿的愛。沙耶沒有從人類的童年裡長出愛。她有的是功課:奧涯教的知識,鬱紀對她的感情,以及把戀愛當成繁殖的步驟的衝動。於是沙耶學得極像,也愛得極像——只知其以然,而不知所以然。

沙耶不知道何為愛,她只是回應著鬱紀,學著鬱紀想要自己成為的那樣去模仿,去假裝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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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排他之愛。柏拉圖《會飲》裡說:阿里斯托芬說人被劈成符片,每一半隻找自己那一半;找到了,便摟在一起,飯也不吃,事也不做,因為不願分開,竟至餓死。另一半是特定的那一個,不是“任意一個能拼上的人”。

愛是“兩的場景”。兩個人一起看世界,差異仍在,第三人進不來把這場景改成集會。但若眼裡是所有人,愛就從選擇變成市場,或變成傳教。

沙耶對鬱紀因為無人理解的孤獨理解為“需要有人陪著我們”,所以她改造了鄰居。二人關係裡最重要的一處就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互相理解”,沙耶親手毀掉了愛的排他性。或者說沙耶愛的不是鬱紀,愛的是她理解的以為的需要陪伴的自己。

鬱紀沒能走進沙耶,而沙耶沒能讓鬱紀成為自己的唯一。

——

為什麼很多獵奇向的galgame最終收場都是以愛為底色?

因為galgame的核心本質就是愛,是感情。扭曲的愛,純粹的愛,只不過是藉由獵奇這個更有衝擊力的手段表達作者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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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奇作裡,血肉、腐爛、認知錯位就是題目本身:人與人無法共享同一副感官,身體無法再作為倫理的邊界,語言在尖叫裡失效。愛之所以出場,是因為在這些東西塌掉之後,敘事還需要一種還能被辨認的人類語言。愛往往是最後剩下的詞,不是作者從頭到尾要講的那個詞。

這還算愛嗎,還是依存、獨佔、繁衍、救命稻草?

愛能不能跨越無法共享的現實?

愛是救贖,還是詛咒的完成?

萬變不離其宗,galgame本身就是為了書寫愛。

——

後記:“愛的戰士”虛淵玄

一、禁忌的果實與終將成神的少年

——《假面騎士鎧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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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假面騎士鎧武的創作幕後中,由於早上八點檔的緣故不得已改掉了很多原本的設定,比如街舞團透過比舞搶地盤,比如二騎驅紋戒斗的重要臺詞。

大致的劇情線是這樣的。從普通的打工仔到成為啟程前往下一個星球的神。我想以禁果為題材描寫被逐出現在所在的樂園的故事,所以就把這部分作為初期構思的劇情大綱提交了。因為是成長的故事,所以我也提議階段性地改變敵人本身。“不是建立明確的組織,而是自然災害之類的無形的惡意才是敵人”,我也提出了這樣的方案。

——《仮面ライダ一鎧武 超全集》虛淵玄

植物吞噬文明,勝者成神。虛淵自己說大綱就是“從打工仔到啟程前往下一顆星球的神”,禁果是“被逐出樂園”的題材。

白亞就是上一輪的戒鬥:吃了禁果成為神,建成了新的世界;他想用果子復活他所愛的女王,哪怕人類陪葬。他的作答是:愛一個人,可以為此毀滅一個世界。

紘汰的選擇是對這個回答的反駁,他拒絕了貴虎的六十億換十億的方舟計劃,拒絕白亞用果子按自己的法重建世界。走出自己選擇的第三條路:成為神,然後把森林和異域者遷走,自己與舞離開。

舞是起始之女、禁果的容器、和他一起走的那個人。沒有她,成神只是權柄;有她,成神才是一對非人去開下一顆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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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出的作品中驅紋戒鬥渴望強大,實現一個弱者不必被欺凌的世界。但後續的採訪中虛淵玄親口承認:

那句話是被改變了,最痛苦的臺詞吧。

戒鬥其實說的是“弱者被允許的世界”。但由於種種原因變更了。對戒鬥來說,這是最重要的臺詞。

——《語ろう! 555 剣響鬼》 INTERVIEW 4 虛淵玄

在老虛的設想中,戒鬥希望毀滅世界是因為他打算創造“弱者被允許的世界”,但這句臺詞被要求變更,就成了正片中的“弱者不被踐踏的世界”,與老虛的本意產生了偏差。

“力量本身並無善惡,正因如此,得到力量的人必須多加註意,根據使用方法,或成為英雄,或變成怪物。”

“我認為教育小孩「世界上沒有黑暗」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力量本無善惡,禁果亦如,愛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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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鎧武的主旨更多的是表達“人是可以改變的”,但仍然可以從隻言片語中瞥見虛淵玄的態度:愛可能贏,紘汰成神拯救地球,也可能以怪物的形狀贏,戒鬥渴望的世界沒建成。相信愛,不等於保證愛是善的。

黑暗可以是愛的試驗場,並不是愛的反面。

二、輪迴的世界與瀆神的少女

——《魔法少女小圓》

大概可以說,《魔法少女小圓》是對魔法少女乃至整個動漫領域的顛覆。在此之後的作品中若要摻雜黑暗元素,必然能看到這部作品的影子,譬如“三集定律”便是源於動畫《魔法少女小圓》第三集中角色巴麻美的死亡事件。

焰要圓作為人活著。焰輪迴接近一百次,每一次都要把圓從契約里拉開;別人可以死在迴圈裡,她只要圓。圓一次次把她當陌生人,她仍守著圓一次又一次,理解卻要等圓成為神才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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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必須獲得神的力量,才能理解焰的心情和她試圖拯救自己的決心,代價是再一次分開。

乃至虛淵玄本人也這麼評價TV結局: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個殘酷的故事。」

在《叛逆的物語》裡焰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臺詞:

讓靈魂寶石渾濁的不是詛咒,而是——愛啊。

這既不是希望,也不是絕望。這是比希望更熾熱、比絕望更深邃的感情——愛。

這是瀆神、囚禁、把拯救所有人的神關進日常的罪。是我不要你的犧牲,我要你還是人。雜質在這裡濃到滅神、改律法、抹去友人的記憶;仍把那團驅動命名為愛。渾濁的不是詛咒——而是愛。

愛可以像詛咒一樣工作,仍然叫愛。

 

愛的戰士不保衛愛的名譽。保衛的是當愛已經濃到道德不肯認領、語言幾乎無法評說的時候,它還配不配擁有這個名字。他的答案一直是配。自號甜心戰士的同胞時如此,寫“愛終將戰勝一切”時如此,寫愛慘敗、寫靈魂因愛而渾濁時,也沒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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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不是被洗淨的愛,是不純粹的愛,是罪惡的愛,是非人的、近乎無法評說的愛。有雜質:私心、執念、濾鏡、毀滅、佔有。但純粹在本質,不在美德:我只要你。其餘都可以死,也可以生。

但如果一個存在沒有人類意義上的愛情概念,卻會因為另一個人的痛苦而主動改變自己、主動給予對方選擇,甚至願意承擔“永遠無法再見”的代價,那麼我們還能不能因為她不知道“愛”這個詞的定義,就否定這種感情?

“不知道什麼是愛”與“沒有愛”,真的是一回事嗎?

我們的道德價值觀未必赦免這些感情。

可若要問:要不要將這個字讚譽他們?

我願稱之為愛。

——

“鬱紀你知道蒲公英這株植物嗎?”

“蒲公英啊…會讓自己的子孫隨著風散落在各地。”

“當乘上風時,只要下定決心的話、不管是怎樣的地方都能變成蒲公英的花園吧。”

——《沙耶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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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