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拥有爱情这种束缚的人类,所爱的对象,又是否必须是人类?只要灵魂是纯净的,外表是否没那么重要?所谓的爱情,到底是出自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沙耶之歌,在这首破灭的禁断恋曲中,我希望读者可以找到答案。即使找不到也没关系。
——《沙耶之歌》小说版前序
人类认知世界,依仗的不是“世界本身”,是以我们自身为工具丈量世界:眼、耳、鼻、舌、触;这五感被我们当作这个世界。人类的意识不能将其所知的内容全部联系起来。我们生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中央一个平静无知的岛上。
人类最古老而又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又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如洛夫克拉夫特在信中所说,他后来的故事都基于一个前提:“人类的一切法则、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毫无意义。”
再正常的人眼中,沙耶是不可名状之物,是血肉组成的怪物,是被我们的五感拒之门外的存在;但对于郁纪来说恰巧相反,他的五感把全世界挡在门外,只放沙耶进来。所谓之无法认知,对郁纪反而是唯一能认知的。脆弱的自我没有在真身面前碎掉,因为真身从未以真身进入他的感觉。
腐肉和鲜活的人谁更干净?
异类和人类谁才是正常的?
究竟什么是腐臭,什么是芬芳?
主人公失去“正常”感知之后的世界,和你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哪一个更加恐怖?
在别人的眼中,你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怪物”……?
我们能看见什么,我们看不到什么,看不见的那一边是否也在看。当两套认知再也无法被同一套道德翻译,我们还能将其称之为爱吗?
——
前言:手冢治虫与《火鸟-复活篇》
背景设定上与手冢治虫的《火鸟-复活篇》有一些相似之处,文本中亦有对其致敬,但在故事上没有太多相似之处,《火鸟》可能是本作灵感来源之一。
《火鸟-复活篇》1970年10月—1971年9月连载于《COM》。讲述的是西历2482年,少年宫津玲於奈从飞行车坠落而死,成为再生医疗第一号实验体。脑被人造细胞补上之后,世界反转:有生命的东西像砖石、矿渣、畸形的无机块;没有生命的机械,反而有人的脸。街上唯一「像人」的少女千寻,其实是冷冰冰的旧式办公机器人。他仍爱她。机器人不该有感情,千寻却开始有。他们私奔,再濒死。玲於奈的遗愿不是变回人,是和她成为同一个东西。
可以看出来,其与《沙耶之歌》的内核高度相似,即:爱非人之物的男人,放弃做人,成就恋情。

而且在《沙耶之歌》文本中亦有致敬之处,郁纪对沙耶说过这么一段话:
以前读过的漫画里……有个男人因为事故复活,世界再也看不像原来那样。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他眼里,人是石头,机器人是美女。所以他爱上了根本不像人的机器人。
爱着非人之物的男人,最后自己放弃做人,成就了这段恋情。这是个美好的结局,对吧?
这个是美好的结局,对吗?
在《火鸟-复活篇》中对于玲於奈来说的确是美好的结局,他只是放弃了作为人类的身份,让两颗心装进同一具机器人中,更多的是对“合为一体”的祝福。
而在《沙耶之歌》中对于郁纪来说呢?他这样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开脱,因为他的作答将决定全体人类的命运。
我们大可以说玲於奈和千寻将整个世界缩成了两个人的,也大可以说郁纪和沙耶将两个人涨成了整个世界。
——
我见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美丽
是唯一之美之爱。车祸之后,郁纪失去的是是世界,认知中的世界已经不能称为世界。墙壁是肉墙,人是会说话的怪物,口中的话语是嘶吼,食物是腐臭。
这也是为什么这爱来得那么急,而对同伴的厌恶如此迅速。不是因为“我爱她的性格、她的灵魂”,美丽存在的作用已经不局限于养眼,更多的是确认自己还拥有正常的感知,还活在世界上。
就像在沙漠里不必先论证绿洲的种类,我们看到绿洲,就会走过去。

在病房里的郁纪已经想到死,醒来时一张脸俯下来,干净白嫩的脸,是人类的,美丽少女的脸,而其余的世界全是内脏。所以这里的“唯一”不是从许多选择里选出最美的那个,是集合里只有一个元素。爱在发生之前,认知已经替你做好了选择。
是知情之后仍留下之爱。我们可以说之前的爱是源于“只有你了”,但当沙耶以邻居作为实验已经可以让郁纪回到现实生活中,回到自己所熟悉所认知的世界中去,回到更加庞大的人群所相信着的现实。
回去之后郁纪仍会是郁纪,只是他将再也看不见沙耶。所以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想要放弃熟悉的世界,是因为一同度过的时间早已胜过一切。爱若只是滤镜,滤镜揭开后就应该消散;但选择把滤镜按回去,继续透过它看待彼此。
我见你是镜子里丑陋的倒影
是溺水者之爱。与唯一美之爱类同,我们可以说之前的爱是源于“只有你了”。没有可选的,整个世界只有眼前的沙耶是美丽的少女;于是就像溺水者紧紧抓住一切能够救命之物一样,会感激,会依恋,会对对方感恩戴德。但我们没办法就说他对救命稻草产生了爱,这里的爱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概念的感恩。极端的排他源于恐惧,担心自己一松手就会失去它。
吊桥效应,又可以称为卡皮拉诺悬桥效应。它符合情绪二因素理论,情绪=生理唤醒×认知标签。在吊桥场景中,生理唤醒(如心跳加速)本身是中性的,但个体通过环境线索为其赋予意义。由于人类倾向于规避负面情绪,大脑更可能将唤醒标签为“积极情感”(如对他人的吸引),从而产生心动的感觉。
属于郁纪的桥没有终点,因为认知不回归,归因就无法被证伪。知情之后仍留下,从这边看,也很像拒绝上岸:修复是被递到手里的陆地,郁纪不选,不是因为想清楚了要陪着沙耶,是因为陆地上没有沙耶这种依靠,而他已经不会用别的方式呼吸。
是排他而无理解之爱。排他而无理解,就是最野蛮的占有;郁纪将整个世界推出门外,却从未让沙耶走进。朋友变成怪物就丢掉,邻人玷污沙耶就杀掉,人类的认知为了沙耶可以放弃。

可以感觉到的是郁纪变得愈发极端冷酷,这些当然可以以他受到这样的现实折磨推脱,但无可否认的是他本不必做的如此极端。在他眼中他人的感受无关紧要,可以放弃多年的友谊,可以抛弃爱慕自己的女孩。
说郁纪选择陪着沙耶,也可以理解为经历了这些他已经回不到以前,是为了留下陪着沙耶,也是拒绝理解现实。
拒绝理解爱的人能够给予爱吗?
郁纪到底爱的是谁?是沙耶?还是唯一?
我认你是世上唯一的同类
是同类之爱。在克苏鲁神话里神是无视人类的,祂们不需要有人能理解自己;而沙耶不同,虽然她也是超越人类的,拥有超越人类的理解和智慧。
但沙耶自开始就认了父亲,她需要有人能理解,陪伴她;她会无聊,会孤独。而恰恰是郁纪没有被她吓疯,她才第一次有了当成可以靠近的东西。两个人都进不了对方原来的世界。郁纪回不去人类认知的世界,沙耶进不去人类的世界。其余的人在郁纪眼里是肉块,在别人眼里沙耶是不可名状的怪物。只有他们对着彼此时,世界才暂时像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是不被理解之爱。沙耶不理解人类的情感,她甚至无法分辨郁纪对自己的是救命稻草般的依赖还是爱,但她知道郁纪的苦在于只有他能看到这个世界。所以她想要让自己被更多人理解,想要让郁纪不再孤身一人,她改造了邻居的大脑。
沙耶将自己实验成果交给了郁纪,给了郁纪回归正常生活的机会,而她则只能永远孤身一人。我赠予了你回到现实的机会,而代价则是你我永远不能相见。
在孢子结局里,沙耶将孢子交给气流,说这世界会变美,变成只属于他们的。奥涯早写过:
她把恋爱当成繁殖的步骤。
于是礼物和本能叠在同一阵风里。毁灭人类还是拯救人类,仍无从谈起——那是有公共认知的人才争得起来的题目,他们没有公共认知,沙耶只是为了郁纪的世界。
我认你是实验中成批的产物
是模仿的爱。沙耶没有从人类的童年里长出爱。她有的是功课:奥涯教的知识,郁纪对她的感情,以及把恋爱当成繁殖的步骤的冲动。于是沙耶学得极像,也爱得极像——只知其以然,而不知所以然。
沙耶不知道何为爱,她只是回应着郁纪,学着郁纪想要自己成为的那样去模仿,去假装成为。

是不排他之爱。柏拉图《会饮》里说:阿里斯托芬说人被劈成符片,每一半只找自己那一半;找到了,便搂在一起,饭也不吃,事也不做,因为不愿分开,竟至饿死。另一半是特定的那一个,不是“任意一个能拼上的人”。
爱是“两的场景”。两个人一起看世界,差异仍在,第三人进不来把这场景改成集会。但若眼里是所有人,爱就从选择变成市场,或变成传教。
沙耶对郁纪因为无人理解的孤独理解为“需要有人陪着我们”,所以她改造了邻居。二人关系里最重要的一处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互相理解”,沙耶亲手毁掉了爱的排他性。或者说沙耶爱的不是郁纪,爱的是她理解的以为的需要陪伴的自己。
郁纪没能走进沙耶,而沙耶没能让郁纪成为自己的唯一。
——
为什么很多猎奇向的galgame最终收场都是以爱为底色?
因为galgame的核心本质就是爱,是感情。扭曲的爱,纯粹的爱,只不过是借由猎奇这个更有冲击力的手段表达作者的观点。

猎奇作里,血肉、腐烂、认知错位就是题目本身:人与人无法共享同一副感官,身体无法再作为伦理的边界,语言在尖叫里失效。爱之所以出场,是因为在这些东西塌掉之后,叙事还需要一种还能被辨认的人类语言。爱往往是最后剩下的词,不是作者从头到尾要讲的那个词。
这还算爱吗,还是依存、独占、繁衍、救命稻草?
爱能不能跨越无法共享的现实?
爱是救赎,还是诅咒的完成?
万变不离其宗,galgame本身就是为了书写爱。
——
后记:“爱的战士”虚渊玄
一、禁忌的果实与终将成神的少年
——《假面骑士铠武》

在假面骑士铠武的创作幕后中,由于早上八点档的缘故不得已改掉了很多原本的设定,比如街舞团通过比舞抢地盘,比如二骑驱纹戒斗的重要台词。
大致的剧情线是这样的。从普通的打工仔到成为启程前往下一个星球的神。我想以禁果为题材描写被逐出现在所在的乐园的故事,所以就把这部分作为初期构思的剧情大纲提交了。因为是成长的故事,所以我也提议阶段性地改变敌人本身。“不是建立明确的组织,而是自然灾害之类的无形的恶意才是敌人”,我也提出了这样的方案。
——《仮面ライダ一鎧武 超全集》虚淵玄
植物吞噬文明,胜者成神。虚渊自己说大纲就是“从打工仔到启程前往下一颗星球的神”,禁果是“被逐出乐园”的题材。
白亚就是上一轮的戒斗:吃了禁果成为神,建成了新的世界;他想用果子复活他所爱的女王,哪怕人类陪葬。他的作答是:爱一个人,可以为此毁灭一个世界。
纮汰的选择是对这个回答的反驳,他拒绝了贵虎的六十亿换十亿的方舟计划,拒绝白亚用果子按自己的法重建世界。走出自己选择的第三条路:成为神,然后把森林和异域者迁走,自己与舞离开。
舞是起始之女、禁果的容器、和他一起走的那个人。没有她,成神只是权柄;有她,成神才是一对非人去开下一颗行星。

播出的作品中驱纹戒斗渴望强大,实现一个弱者不必被欺凌的世界。但后续的采访中虚渊玄亲口承认:
那句话是被改变了,最痛苦的台词吧。
戒斗其实说的是“弱者被允许的世界”。但由于种种原因变更了。对戒斗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台词。
——《語ろう! 555 剣響鬼》 INTERVIEW 4 虚淵玄
在老虚的设想中,戒斗希望毁灭世界是因为他打算创造“弱者被允许的世界”,但这句台词被要求变更,就成了正片中的“弱者不被践踏的世界”,与老虚的本意产生了偏差。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正因如此,得到力量的人必须多加注意,根据使用方法,或成为英雄,或变成怪物。”
“我认为教育小孩「世界上没有黑暗」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力量本无善恶,禁果亦如,爱亦如此。

虽然铠武的主旨更多的是表达“人是可以改变的”,但仍然可以从只言片语中瞥见虚渊玄的态度:爱可能赢,纮汰成神拯救地球,也可能以怪物的形状赢,戒斗渴望的世界没建成。相信爱,不等于保证爱是善的。
黑暗可以是爱的试验场,并不是爱的反面。
二、轮回的世界与渎神的少女
——《魔法少女小圆》
大概可以说,《魔法少女小圆》是对魔法少女乃至整个动漫领域的颠覆。在此之后的作品中若要掺杂黑暗元素,必然能看到这部作品的影子,譬如“三集定律”便是源于动画《魔法少女小圆》第三集中角色巴麻美的死亡事件。
焰要圆作为人活着。焰轮回接近一百次,每一次都要把圆从契约里拉开;别人可以死在循环里,她只要圆。圆一次次把她当陌生人,她仍守着圆一次又一次,理解却要等圆成为神才能发生。

圆必须获得神的力量,才能理解焰的心情和她试图拯救自己的决心,代价是再一次分开。
乃至虚渊玄本人也这么评价TV结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残酷的故事。」
在《叛逆的物语》里焰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台词:
让灵魂宝石浑浊的不是诅咒,而是——爱啊。
这既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这是比希望更炽热、比绝望更深邃的感情——爱。
这是渎神、囚禁、把拯救所有人的神关进日常的罪。是我不要你的牺牲,我要你还是人。杂质在这里浓到灭神、改律法、抹去友人的记忆;仍把那团驱动命名为爱。浑浊的不是诅咒——而是爱。
爱可以像诅咒一样工作,仍然叫爱。
爱的战士不保卫爱的名誉。保卫的是当爱已经浓到道德不肯认领、语言几乎无法评说的时候,它还配不配拥有这个名字。他的答案一直是配。自号甜心战士的同胞时如此,写“爱终将战胜一切”时如此,写爱惨败、写灵魂因爱而浑浊时,也没有改口。

所以这不是被洗净的爱,是不纯粹的爱,是罪恶的爱,是非人的、近乎无法评说的爱。有杂质:私心、执念、滤镜、毁灭、占有。但纯粹在本质,不在美德:我只要你。其余都可以死,也可以生。
但如果一个存在没有人类意义上的爱情概念,却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痛苦而主动改变自己、主动给予对方选择,甚至愿意承担“永远无法再见”的代价,那么我们还能不能因为她不知道“爱”这个词的定义,就否定这种感情?
“不知道什么是爱”与“没有爱”,真的是一回事吗?
我们的道德价值观未必赦免这些感情。
可若要问:要不要将这个字赞誉他们?
我愿称之为爱。
——
“郁纪你知道蒲公英这株植物吗?”
“蒲公英啊…会让自己的子孙随着风散落在各地。”
“当乘上风时,只要下定决心的话、不管是怎样的地方都能变成蒲公英的花园吧。”
——《沙耶之歌》

2026.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