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絃
導語
坦坦蕩蕩見自己
ps：劇透警告！
自從今年初正式公測以來，我一直覺得，《明日方舟：終末地》（以下簡稱終末地）始終差一口氣。
這無關乎遊戲品質，不如說，終末地在數輪版更帶來的內容提質比如演出排程、多維敘事，還有體驗最佳化比如基建減負後，已經很難再挑出質量層面的毛病了。
我所謂的差一口氣是指，終末地一直缺少一個揚眉吐氣的“爆點”，去印證其有著與質量相匹配的商業成績。
箇中原因相對複雜，市場層面，二次元大盤的下滑和二遊玩家群體的飽和，產品層面，初期偏重的基建、全新的數值驗證模型，都讓終末地一直憋著一股勁兒沒法使出。
而就在昨天，終末地「丹青渡」版本上線，當晚，一舉進入iOS遊戲暢銷榜Top3，創下歷史新高。
而之所以這版本能重新整理終末地版更的最好成績，主要還是在於，作為武陵篇收尾的核心章節版本，「丹青渡」不僅延伸了世界觀，還實現了玩家角色“管理員”的深度成長。
更關鍵的是，這個版本可以說是此前我提過的，鷹角在終末地中將遊戲互動、文化核心和產品世界觀概念結合，所搭建的融合體驗的集大成版本。
01 入畫、證心
這個版本的敘事，大概說來，就是管理員為治療過往戰鬥留下的超域損傷，被祀帶入用自身權能構築的畫中世界、經歷虛實相生的畫中歷練的故事。
其實，走入畫中去經歷和體悟，在中國山水畫傳統中有一個專門的說法，叫臥遊。
南朝畫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描述過這種體驗：晚年無法親身遊歷的他，把走過的山水繪於壁上，面壁而臥，以畫代行，神遊其間。最關鍵的是，這個宗炳也帶出了中國畫論的關鍵美學觀點之一，也就是“暢神”，意思用大白話講，就是看畫能讓心情舒暢、精神解放。
不過，宗炳臥遊是觀畫而遊，而終末地則是讓管理員，也就是讓玩家直接走進畫裡，入以遊之。
其實，無論是觀畫還是入畫，本質上，講究留白寫意的中國山水畫的核心審美思想，主打的一個給“心”留出空間，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中國的山水畫家們，常常向外取法自然，向內領悟心靈，畫中山水既是對真實地形的藝術再現，同時也是畫家們內心世界的投射。
我不清楚這是否是製作組選材的隱喻，但結合管理員治療傷勢的情節，用山水畫去作為故事的舞臺，從概念上來說確實非常合適，因為如果你過完劇情就會發現，這次治療與其說是修復管理員的肉體損傷，倒更像是一次靈魂的療愈之旅。
說回正題，管理員走入的這片天地，由祀的權能和過去管理員留存的意志共同生成，外部世界的記憶痕跡和內心深處的情感景觀在這裡交融。
入畫時，祀說起的故事也像是《桃花源記》，正好，這篇文言對於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玩家來說再熟悉不過，不僅能回扣祀畫中世界的秘境意味，同時還引出了虛實相生的題眼：管理員在畫中的所見所聞，既是真實的，也是心象的。
而拋開客棧中小蔥展開的重力領域不說。
管理員的治療過程，終末地給到的表現形式也頗有說法，是登山。
登山，或者說是登高，在中國文學傳統中有明確的精神指向，什麼“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什麼“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海拔的攀升，總對應著視野和境界的開啟。
我們不妨看看牢管在爬山的過程中遇到了什麼吧，首先，第一關，是小禾村的神筆馬良事件，我把它叫做補畫。
管理員與祀來的時候，小禾村落正在衰敗，除了村長李之外，村民們都打算搬離。管理員用畫筆畫出糧食，修復水車，讓被村人視作精神圖騰的銀杏重煥生機。
祀權能帶來的水墨作畫，這裡承擔了敘事功能，筆觸落下，枯物復甦，修補即創造。
在這個過程中，村民雖然看不到管理員二人，但也重新意識到，最初開拓這片土地、建立家園的人是他們自己，那顆銀杏只是一棵樹，真正支撐村莊延續至今的力量來自人本身。
管理員在這裡獲得了第一層認知的矯正，那顆銀杏本質隱喻的是整合工業的協議核心，但技術工具，終歸只是手段，開拓的精神和意志才是文明延續的根基。
值得注意的是鷹角對桃花源意象的改寫。在我看來小禾村是對陶淵明筆下桃花源的一次戲擬，後者是一個靜止的理想國，與世隔絕，自成一體，而小禾村則正在凋敝，需要有“來人”重新啟用。
這其實暗含終末地敘事本身帶有的避世到入世的主旨轉向，讓桃花源的古典意象呼應了終末地一貫強調的開拓主題，也呼應了管理員自身的處境。
對於自身處境的暗示，更鮮明的是第二關，象棋殘局。
離開小禾村，管理員要面對的是過去自己留下的三盤棋。
破局的過程倒沒啥好說的，但這三局棋，在敘事層面起到的作用，是鞏固了管理員的身份認知。
如果說，過去的管理員是下棋的人，手握全域性資訊，是執棋者，而甦醒後喪失了大部分記憶的管理員，身份從棋手變成了棋子，身在局中，視野受限。
但是，第三盤死局，讓管理員領會到，棋子的位置，同樣有其獨特的價值，正因為身處局中，才能感知棋手無法觸及的區域性真實，才能以自身的行動為僵局注入新的變數，以身為棋，才能化死為活，轉敗為勝。
玩家操控管理員走入棋盤的互動設計也在呼應這層含義，從觀棋到入棋，視角的位移本身就構成了體驗。
換言之，從棋手到棋子，管理員在這裡完成了對當下處境的確認、接納，或許也側面回應了敘事層面的另一個謎題，比如管理員十年前選擇重啟的原因。
所以，看到象棋部分，我大概就清楚了，最終的登頂，一定是管理員掃清迷茫、直面內心的收尾。
果不其然，山頂的帝江號下，當夜明河為管理員開啟最後的畫隙，管理員就直面了超域損傷的真正本質：它更接近於一枚打入思想深處的楔子，一種持續性的精神干擾。
聶菲斯、阿達希爾乃至管理員自身的幻影接連出現，發起了一輪接一輪的詰問，有關管理員自身“何為自己”的詰問。
最終衝破障壁的力量，來自四號谷地和武陵的同伴們。他們的身影在管理員最動搖的時刻浮現，成為了驅散迷霧的錨點。
再後來，管理員見到了祀用權能儲存下來的過去自己的意志。
兩個時間線上的自己面對面，過去的管理員聽完了甦醒以來的全部經歷。他們共同確認了一個樸素的答案：初心其實不止於救世，更在於愛，在於“想和大家在一起”。
而關於一直困擾自己的“我是誰”的身份認知，管理員可以是管理員，也可以是任何人，定義自己的從來是行為和選擇。
回看故事開篇，管理員甦醒之後，他的記憶被清空，過去的身份、過去的關係、過去的決定，統統不可依賴。
東方傳統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處理方式，和西方有一個根本性的差異。西方哲學傾向於要找到一個固定的、可以被定義的”我“作為一切認知的基石。
而中哲中，自我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實體，中哲認為執著於一個固定不變的“自我”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
管理員最終確認的那個答案，指向的是關係和行動，我是誰，取決於我選擇和誰站在一起，取決於我做了什麼。身份由行為定義，自我在聯結中顯現。
這是一次龍場悟道，折射出終末地借管理員視角回應的在塔衛二，關於“我是誰”哲學思辨的一個答案。
同時，更是二次元產品中，我很久沒看見的“主角成長”的主題敘述，尤其是現在失憶流當道，對於主角的塑造單一模板化現狀中，少見的、明確的弧光延展。
「丹青渡」版本的敘事部分，讓我意識到，或許這段時間遊歷的四號谷地和武陵，不過是終末地故事的序章，未來展開的冰山一角，之後我們還會等到更多勢力的登場，比如羅德島、基石......直到如今，終末地的“冷啟動”，才正式完成。
也就是說，鷹角的這款3D產品《明日方舟：終末地》，這才剛剛站上起點。
02 終末地的起點
從產品視角看，單個版本的意義需要放在一個更大的框架裡來理解。
終末地上線至今一直面臨一個核心命題，即如何將鷹角過往積累的敘事經驗，轉化為3D產品中的完整體驗。
也就是塑造“真實感”，鷹角有一種能力，是讓玩家相信UI、HUD背後的，是另一個正在發生的“當下”。
明日方舟的內容表達主要依託大量文字、音樂、關卡體驗共同打造的想象空間，敘事維度的選擇多樣、空間寬裕，可以鋪開數萬字去構建一個地區、世界的文化肌理。
3D產品的介質則完全不同，文化資訊需要嵌入場景、互動、動作、光照、音訊等全鏈條中，單次敘事的時長反而受限。
《明日方舟：終末地》美術總監唯@W在今年科隆展會的採訪中也提到過，專案實踐的過程中，他們感受到3A遊戲電影化敘事的敘事空間，遠小於以電子小說類2D遊戲，目前場景和角色的產能不足以支撐《明日方舟》式的世界觀描寫。
坦率地講，這不只是鷹角需要面對的問題，而是整個二遊行業在3D化浪潮中共同面對的難題，對於重概念和敘事的產品，2D的文字和立繪天然適配大資訊量的輸出，但3D產品的文化表達不能照搬2D的邏輯。
因為3D產品天然是一個以即時互動為驅動的媒介形態，玩家的注意力被場景探索、戰鬥操作、系統互動分散在無數個觸點上，長段文字在這個語境裡不僅低效，甚至反沉浸。
所以，行業裡出現過兩種解決的路徑，一種是把敘事壓縮成碎片化的環境敘事，場景裡藏文字、藏信件、藏語音日誌，用探索驅動資訊獲取：另一種是加大演出投入，用高規格CG和過場動畫放大關鍵敘事，確保情緒高點到位。
兩種路徑各有其效，但也各有各的天花板。前者容易讓敘事變成可選項，文化表達的濃度被探索頻率稀釋；後者則容易讓遊戲變成播片，互動和敘事難以耦合，中間缺少銜接。
而終末地這個版本的整體表現，讓我認為鷹角找到了3D產品互動與敘事協調的策略。
水墨作畫的互動，對應的敘事行為是修復與創造，玩家用畫筆讓銀杏復甦、讓水車重轉，互動讓敘事推進，也在傳遞“人可以憑自身意志重建世界”這個主題。
身入棋盤的互動，讓入局這個抽象概念變成了空間體驗。每一道關卡中，玩家做的事情就是管理員正在領悟的事情，機制和敘事之間進行了融合。
還有登頂過程中，那些用畫筆鋪路的過程，種種互動從技術實現到美術呈現都不是省力的做法，它們存在的意義，是讓這段管理員治癒自身精神世界、堅定意志的敘事，獲得了只有遊戲這個媒介才能提供的深度體驗。
登山、作畫、下棋，玩家在執行這些互動的同時，也在親身經歷管理員的哲學旅程。玩家在畫中世界裡做的每一件事，既是遊戲操作，也是敘事推進，同時還是文化體驗，操作、故事、文化，三者在同一個表達中完全融合了。
從這個角度看，「丹青渡」版本構成了鷹角3D升維過程中關鍵驗證的里程碑，當遊戲機制本身成為文化表達的載體，3D介質的表現力就完全釋放出了其潛能，也就是給玩家帶來非同一般的文化沉浸感和敘事參與感。
這就是終末地獨有的、互動+敘事+文化三位一體的融合體驗，恐怕也是鷹角在3D領域找到的屬於自己的語法。
而且，演出排程在這個版本里同樣又上了一個臺階。
登頂見我那段演出，管理員與過去自己對話的分鏡節奏、同伴身影浮現時的視覺處理、畫中世界在敘事高潮處的光影變化，共同構成了終末地迄今情緒密度最高的一段過場。
從上線初期演出主要承擔資訊傳遞功能，迭代進步到如今能承擔這種級別的情緒建構和文化氛圍塑造，團隊在分鏡、動畫和音訊配合上的協同成長，也是肉眼可見的。
所以，到這，你可能就能理解了，為什麼我說「丹青渡」版本能成為終末地的爆點。
因為它同時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它在單個版本內實現了互動、文化和世界觀的完整融合，給出了終末地到底要做成什麼樣這個問題的一份階段性答案，也就是打造融合體驗。
第二，它收束了管理員甦醒以來的第一條完整成長線。管理員對於我是誰的追問和迷茫從首個版本就開始鋪設，一直懸而未決，如今，管理員明確了初心，接受了身份的流動性，與過去的自己達成了和解，主角在敘事層面獲得了一個穩定的支點，後續面對的命題將從迷茫轉向直面抉擇。
在完成版本實裝角色塑造的同時，強化了主角塑造，這一實績，對於二次元產品版本內容主要塑造商業化核心角色的常規策略，是一次明確的超越。
第三，它標誌著終末地“冷啟動”的正式完成。武陵篇收尾之後，更深層的世界觀正在浮出水面，羅德島等勢力在後續版本的登場、基石真相的進一步揭示、終末地與方舟本家世界觀之間更多的交叉，都預示著終末地即將進入敘事密度更高、世界觀鋪展更廣的階段。
從概念驗證到管線磨合再到內容迭代，終末地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實現了一次跨越。我認為「丹青渡」版本，一定是終末地從起步期跨入發力期的那個節點。
結語
當然你可能會問了，終末地難道現在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嗎？
或許也不至於，比如到現在技能材料還沒有合成獲取途徑（怒）。
但是，你可以明確感知到的是，它在版本與版本之間，進步亦或者說變化都非常明顯，開服時期的問題，到現在基本已經十不存一，體驗的絲滑程度，足以說判若兩遊。
說到底，任何一個將目標看向長線的產品，最核心的點，永遠在於而是玩家願不願意相信未來會更好。
起點之後的路，才是真正讓人興奮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