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得打十个
银幕上的人似乎不易老,一部旧电影重新放映,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便又亮起来。画面中的李小龙拳脚依然迅疾,衣角停在转身的那一瞬,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定格。观影看戏的人长了年岁,电影里的人永远活在了银幕里,活在曾经炽热的青春里。
武打明星还能打多久?不服老便是最好的slogan,他们的身体记得另一种时间,记得每一条伤疤,记得背后每一个默默付出的人。
时间拨回到2023年,在那一年刊出的英国《GQ》专访中,甄子丹谈起拍戏留下的伤,提到旧日肩伤仍限制着手臂的活动。那一年,他将满六十岁。观众看见的是动作完成的一刻,疼痛却在镜头之外延续。伤病细节来自他的自述,几十年的动作电影,最终都要由一个人的身体承受。像龙叔、李连杰这些明星也是如此。

殊不知甄子丹的路最初并不通向摄影棚,文学家笔下的“宿命”猫在某个角落窥视着这位小伙子,把他引向一条功夫之路上去。

异乡人
1963年,甄子丹出生于广州。两岁的时侯,他和身为报纸编辑的父亲搬到了香港。由于当时对流动人口的限制,甄子丹的母亲麦宝婵(Bow-sim Mark)不允许陪同他们一起到香港去。直到分居八年后,也就是Yen 10岁那年(手打的,甄子丹英文名叫Donnie Yen,笔者直接用Yen来指代甄子丹)全家团聚并搬到了波士顿,他的父亲在那里找到了一份中文报纸的编辑职位。

Yen的母亲麦宝婵是一位武术家,到了波士顿以后,老爹找了份中文报纸的编辑职位,老妈在社区教人打拳,一家人开始了唐人街生活。异乡人、新移民、华裔这几个标签贴在他身上,他突然发现“外国的月亮也不是特别圆”,波士顿对远方来的东方人似乎不那么热情,不平等不公正长期存在,Yen觉得获得力量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武术。

多年后接受《Boston》杂志采访,Yen谈到父母,说起他们推广武术,维系华人社区的工作,也谈起自己身上同时存在的西方影响与中国传统。迁徙改变了生活的地方,家里的规矩与习惯却跟着人走了很远,骨子里的东西并未改变。Yen的师父也就是他的母亲早早就拿着木棍打着他起来练功。一生要强的中国人到哪里都得勤劳刻苦。
在最叛逆的年纪Yen试着去电影院看李小龙武打片的方式逃课,李小龙成为了他精神领袖一般的人物。玩归玩,闹归闹,Yen也没有让他的母亲失望,他确实是母亲培养出来的优秀弟子。

16岁那年Yen到北京武术队学习,这所学校不仅培养了全国冠军,还在全国各地举办巡回演出,培养了许多精英武术家和电影明星(与Yen同时代的人中有李连杰也是从这出来的)。2岁离开大陆,14年后重返,在一次采访中对这段经历有过回应,他说“我是局外人。我们都是中国人,但我是局外人”。

当时,甄子丹并没有成为演员的计划,不过从北京回波士顿,途经香港的路上时,经介绍认识袁和平。这里有一个插曲,其实是他的母亲教过袁和平妹妹武术,也算是师门传承了。
袁和平安排他去试镜,结果一个擅长武术的年轻人就这样走进了电影行业。《笑太极》把他推到镜头前,也让他开始明白练武与拍电影之间还有一门需要重新学习的手艺。拳打出去,怎样被镜头看见,人停下来,怎样让观众继续注视,所谓表演需要设计。
早年的Yen,锋芒过盛
92年的《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中的纳兰元述,Yen站在那里,已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不怒自威。他与李连杰的对手戏,让力量速度和人物的敌意同时进入画面。广东提督的反派身份为他带来了第1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
同在1992年的《新龙门客栈》又给了他另一张面孔。Yen扮演的曹少钦的冷酷,与客栈里众人的机锋情义形成对照。到了《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他的黄麒英更显端正,而电视剧《精武门》中的陈真,则带着青年人的血性。这几部作品放在一起看,不难发现Yen的戏路越走越宽的银幕形象。他的拳脚能够变现,已经能够用同一副身手,表现不同人物的脾性。

只是,观众记住几场好戏与一个演员找到自己的位置,中间仍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Yen后来参与动作设计,渐渐把自己的判断放进电影。他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大师班谈过,动作演员的魅力不只在交手过程中,也在出拳之前,收拳之后,一个停顿,一次回身都能留下人物的性格。这样你再去看《叶问》,看他的其他电影就会发现,Yen所饰演的角色形象相当分明。《杀破狼》和《导火线》是这段探索中值得留下的两部作品。前者的动作带着阴郁的情绪,逼仄的空间使人物几乎无处退让;后者把打击摔投与缠斗连接起来,身体的重量变得格外清楚。电影中动作承担了叙事,人物的急迫愤怒失控,在交手中渐渐显露。Yen分别凭它们获得第25届及第2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动作设计奖,看表就知道他发挥特长当上了动作导演。

08年的《叶问》,他的表演忽然有了另一种分量。长衫啦,站姿,说话的分寸,使这个人物先安静下来。Yen此前那些角色常以威势逼近对手,《叶问》却让观众注意到忍耐克制,于是出手有了积蓄,有了理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2008年的这部电影成为Yen事业的重要转折,也使“叶问”成为他最有辨识度的银幕形象。

《叶问》让观众看见他的克制,《武侠》让这种克制带上了秘密。《武侠》中他饰演的刘金喜试图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过去却不肯放过他。在他的作品中,《武侠》值得单独重看,一个有深度的话题——当武力成为人物的负担,也让平静显得来之不易。李连杰的《霍元甲》也是这类题材。
“我经历过这一切,我亲眼目睹了歹徒在片场打斗,我亲眼目睹了各种难以想象的事情,”Yen回忆起项目失败的棘手岁月,但他始终坚持下去。 “一路上会有很多失败,这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不可能无敌,我们会尽力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