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之刃零》里主角那对双手蛇形剑,一长一短。长剑白蟒,剑身修长,蜿蜒像蛇尾,主正面攻伐,招式大开大合。短剑赤练,红色剑影,剑身轻灵,弯曲幅度更大,像蛇信子。

剑柄下方有镂空,白蟒剑尖能刺进去,带着它旋转攻击;也能当匕首旋着投出去,像回旋镖一样打人。赤练看着像副武器,其实最危险。两把剑打起来,有种双剑合璧的感觉:白蟒是蛇身,出剑如巨蛇摆尾,苍劲有力;赤练是蛇头,封喉夺命,迅影无形。再配上像灵蛇吐信的剑鸣,真像一条巨蛇在战斗。一长一短,一红一白,视觉和功能都互补,让我印象特别深。

那古代真有过这种蛇形武器吗?
蛇崇拜是中国最古老的原始信仰之一,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秦汉。古人为什么崇拜蛇?蛇蜕皮,看上去死而复生,古人便觉得蛇有永生、复活的力量,关联生死轮回;蛇藏在地穴里,能钻泥土,古人便认为它是大地、地下幽冥世界的生灵,联通人间与冥界;毒蛇一口致命,古人敬畏它的杀伤力,把它当成神灵化身;蛇一次产卵很多,又象征生殖、族群兴旺。上古始祖神女娲、伏羲,画像就是人首蛇身,这是华夏最经典的蛇神形象,代表创世和繁衍。

蛇其实也是龙的原型。早期龙的形象就是大蛇,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仰韶文化出土的龙纹,身体就是蛇形。所以很早以前,蛇元素就进了古人的武器。

比如商代晚期的蛇首匕,是北方草原青铜短匕首,柄首做成蛇头造型,蛇首还能活动,是国内较早的蛇形柄青铜兵器,属于商代北方游牧族群器物,距今约3000多年。甘肃灵台白草坡出土的西周早期镂空蛇纹鞘剑,剑身是三角短剑,剑鞘为一条大蛇回环缠绕,整个剑鞘用青铜镂空铸成,工艺极其复杂,属于贵族随身佩短剑,礼器加防身两用。鞘上盘蛇,意思是灵蛇守护这把短剑,护佑持剑贵族,驱邪御敌。

春秋中晚期的双环蛇首短剑,是北方山戎部族短剑,剑柄顶端为双蛇首,形成双环造型,短小厚重,兼具实战与礼器属性,蛇象征力量与护佑。

战国时期的蛇纹柳叶形铜剑,剑身浮雕一条长蛇,蛇首靠近剑茎,蛇身顺着剑身向下延伸,是古蜀文明的产物。西汉的蛇柄青铜剑,是古滇国名器,剑柄直接立体铸造成蛇头,蛇口张开,獠牙清晰,多作为礼仪兵器,也是古滇文明蛇崇拜的代表。

看了这么多有蛇元素的古剑,我发现蛇纹大多刻在剑柄、剑鞘和剑身上,却没见过把剑体本身做成蛇形的。难不成白蟒没有真实原型?疑惑之际,我想起三国里张飞的八丈蛇矛。可一查资料,最早记载蛇矛的是东晋《晋书》,原文写猛将陈安右手执丈八蛇矛,不是三国张飞。《三国志》只写张飞横矛,完全没有“丈八蛇矛”这个名字。

那不是蛇形,为什么叫蛇矛?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汉代长矛叫矟,读音和蛇接近,口口相传,丈八矟慢慢变成了丈八蛇矛;另一种说矛很长,挥舞起来像长蛇游走,所以叫蛇矛,而不是矛头本身弯弯曲曲。真实出土的长矛,矛头都是直刃,长、直、双面开刃,追求刺穿效率。影视剧里那种波浪S型、像蛇身体的矛头,是后世小说和美术的艺术加工,考古并没有出土过这种波浪矛头。
最像赤练的,其实是马来克力士剑。
大部分人看到赤练,第一反应就是马来剑。马来克力士剑俗称马来剑,波浪蛇形只是其中一种款式,绝大多数古克力士其实是直刃。

因为蛇形外观辨识度高,游戏、影视剧都优先用波浪款。马来剑发源于印尼爪哇岛,之后传遍整个马来群岛。南洋岛屿丛林茂密,视野差,多近身遭遇战,长兵器施展不开,非常适合短刺击剑。克力士本质是刺击武器,不是劈砍刀。波浪刃刺入人体后,拔出时会扩大伤口,造成严重失血,丛林偷袭、近距离肉搏非常适配。

顶级克力士优先选用陨铁,搭配本土锻铁。陨铁含镍,和普通铁折叠在一起,才能锻造出帕莫尔花纹。把多层不同金属坯料加热、锤击、对折,几十上百次反复锻合,让不同金属融合,形成层状纹理,剑身上就有了帕莫尔花纹。


波纹不是直接锻出波浪形状,钢坯锻好时剑身本来是直的,锻打完之后,再单独加热锤弯,做出蛇形波浪。波浪数量也有讲究,奇数波浪在传统里更神圣。然后修整剑身,打磨不对称的剑根,这是克力士最标志性的结构,用来格挡;之后剑身双面开刃,以刺击为主。传统淬火会使用植物、花卉调配的淬火液。

淬火完成后,用酸性植物药水腐蚀剑身,把帕莫尔花纹显现出来,这一步是克力士独有的工序。剑柄多用硬木、象牙、兽骨雕刻,剑鞘为硬木。完工后还要举行祈福仪式,赋予这把剑灵性。
虽然和《影之刃零》里的赤练比,剑柄、剑根设计并不相同,而且马来剑剑身也没有赤练那种镂空蛇形设计,但它已经是现实里最接近赤练的武器。

白蟒呢?现实里更难找。
很显然,白蟒并不是放大版的马来剑。查资料时,我发现一件文物和白蟒的剑根设计非常相似,就是西汉的镂空蛇纹铜剑鞘:多条蛇相互缠绕回旋,连续涡纹,和白蟒护手层层翻卷的群蛇构图思路同源。可长剑造型的蛇形剑,却未在官方认证的出土文物里找到类似的。

作为一把武侠游戏里的兵器,既然现实里找不到原型,我就转头去武侠小说里找。那不就是金庸《碧血剑》里的金蛇剑吗?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突然之间,全身凉飕飕地只感寒气逼人,只见那剑形状甚是奇特,与先前所见的金蛇锥依稀相似,整柄剑就如是一条蛇盘曲而成,蛇尾勾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是以剑尖竟有两叉。那剑金光灿烂,握在手中甚是沉重,看来是黄金混合了其他五金所铸,剑身上一道血痕,发出碧油油的暗光,极是诡异。

在小说里,金蛇剑是云南五毒教镇教三宝之首,另外两件是金蛇锥和藏宝图。它们被藏在云南灵蛇山深处的天然石洞里,是五毒教最高禁地,这个洞也叫毒龙洞。洞外是石门,需要教主令牌才能开启。石门之内是幽深黑暗的甬道,通往主洞石室。洞内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蛇腥气味,遍地养着鹤顶毒蛇,毒性极强,被咬到三步毙命。蛇在黑暗里四处游走,到处是嘶嘶的蛇声。进洞有一个硬性规定:必须脱光全身衣服,从头到脚厚厚抹上特制蛇药,只要皮肤有一处没涂到,就会被毒蛇攻击,本教弟子都不能随便进去。
这把剑再现江湖,是因为一个叫夏雪宜的男子。他全家被温家堡灭门,跑到云南,想偷五毒教的毒蛇毒液,练毒暗器用来报仇。偷毒液时,他不小心被毒蛇咬伤,当场中毒倒地,差点死掉。刚好被何红药撞见。她是五毒教主的亲妹妹,年轻貌美,情窦初开,出手救了夏雪宜,对他一见钟情。夏雪宜知道她对自己动心,就顺着这份好感,跟她诉说自己的血海深仇,说仇家势力强大,自己没有好兵器,报仇很难。何红药便主动拿了两大瓶珍贵毒药送给他。为了能多和夏雪宜相处,她忍不住讲起了金蛇剑的秘密。

夏雪宜一听,立马抓住机会,苦苦哀求何红药带他去毒龙洞。他骗何红药,说金蛇剑只是借来报仇,报仇后就会归还,事成之后还会回来娶她。何红药已经深陷爱恋,鬼迷心窍,明知这犯教中大罪,还是答应了。她悄悄偷走教主的通行令牌,带着夏雪宜来到灵蛇山毒龙洞。洞口守卫看见教主令牌,加上何红药陪同,就放他们进去了。在石洞深处,矗立一尊巨大的石龙雕像。金蛇剑、二十四枚金蛇锥、藏宝图,三件镇教宝物,全部放在石龙的嘴巴里。夏雪宜跳上石龙,从龙口取走三样宝物,之后抛下何红药,独自离开云南,再也不回来。

他拿到金蛇剑后,研究这柄分叉的怪剑,专门配合剑身特点创出金蛇剑法,仗着金蛇剑和金蛇锥,江湖上人称金蛇郎君。之后他开始复仇,屠戮温家。他把温家老三的女儿温仪抓走,本是用来报复温家,但相处下来却爱上温仪,停下复仇,生下女儿夏青青。温家五老听说他手里有藏宝图,设圈套迷晕夏雪宜,抓住他,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逼他带路去挖宝藏。何红药追到,救出夏雪宜;但她发现夏雪宜心里是温仪,妒火大发,打折了他的双腿,逼他说出温仪在哪,夏雪宜不肯吐露。
夏雪宜趁何红药下山打探消息,独自爬到华山隐秘山洞,封闭洞口。他在这里写下金蛇秘籍,将宝物全部妥善藏好,静待死亡。十多年后,《碧血剑》主角袁承志在华山比武失足掉下悬崖,卡在峭壁平台,发现了夏雪宜生前封闭的隐藏山洞。进入山洞,第一眼就看见石壁上的刻字:重宝秘术,付与有缘,入我门来,遇祸莫怨。金蛇郎君夏雪宜。石壁下坐一枯骨,前面放着一只大铁盒,盒上放着第一封遗言:得我盒者开启此柬,盒中之物留赠有缘,惟得盒者务须先葬我骸骨,方可开启。盒下土地三尺,可葬我骸骨,使我深居地下,不受虫蚁之苦。凡葬骨者即为我门人。骸骨旁石壁,有我随身利器金蛇剑。

袁承志本来不是奔宝物来的,见骸骨暴露洞中,便动手挖坑。挖到三尺深,又挖出一只小铁盒,里面第二个信封写道:君如诚心葬我骸骨,请在坑中再挖深三尺,然后埋葬。袁承志继续深挖,打开小盒,是第三封关键遗言:君是忠厚仁者,葬我骸骨,当酬以重宝秘术。大铁盒开启时有毒箭射出,盒中书谱地图均假,上有剧毒,以惩贪欲恶徒。真者在此小铁盒内。得宝之人,务请赴浙江衢州石梁,寻访女子温仪,赠以黄金十万两。

安葬完毕后,袁承志拿到了金蛇秘籍、藏宝图、金蛇锥;而插在石壁里的金蛇剑,因为他年少内力不足,拔不出来,只能先留在洞中。后来这把剑成了他闯荡江湖的武器,金蛇剑也成了小说《碧血剑》的标志性武器。

回到游戏,《影之刃零》的白蟒不仅让我看到金蛇剑的影子,它的剑法表现,我觉得甚至远超影视作品。它真正展现出了小说里金蛇剑法的感觉:诡谲灵动,虚招极多,模仿毒蛇游走偷袭,转折起伏出人意料,招式繁复花巧,峰回路转,使人眼花缭乱。
现实里没有白蟒和赤练的完全对应体,但蛇崇拜、蛇形兵器、蛇矛、马来克力士剑、金蛇剑,一层层叠起来,就是这对武器的来路。游戏不是复刻某一件文物,它更像是把这条“蛇”从信仰、兵器、小说里重新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