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越来越容易做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找到一个真正值得做、值得投、值得推的游戏，可能正在变得越来越难。
最近看了越来越多独立游戏之后，我突然有一个感觉：
未来游戏发行商的作用，可能反而会越来越大。
这听起来其实有点反直觉。
现在做游戏的门槛已经越来越低了。
Unity、UE、Godot、各种素材商店、外包，再到现在的 AI 工具，一个几个人甚至一个人的小团队，也可以做出以前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完成的东西。
发行也一样。
Steam Direct 之后，开发者自己就可以上 Steam。
从理论上来说：
既然开发者已经可以自己开发、自己上架、自己宣传，那发行商不是应该越来越没有存在感吗？
但我最近越来越觉得，事情可能刚好相反。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游戏”
先看一个很夸张的数据。
SteamDB 目前统计：
2020 年：9635 款
2023 年：14023 款
2024 年：18463 款
2025 年：21301 款
信息来源于SteamDB
也就是说，仅仅五年时间，Steam 每年的新品数量就从不到一万，变成了两万多。
Steam 每年的新品数量正在快速增长。
当然，这里的“垃圾”更多是我标题党一点的说法。
我并不是说这些游戏都是垃圾。
其中很多可能都是开发者认真做了一两年，甚至更久的作品。
但如果站在商业产品的角度看，这里面确实会存在大量项目：
做完了，但没有明确卖点。
玩法能运行，但没有足够理由让玩家掏钱。
画面还行，但 Steam 胶囊图第一眼根本吸引不了人。
开发者做得很认真，却不知道自己的玩家到底是谁。
甚至游戏本身不错，但商店页、定价、Demo、宣发全部做得一塌糊涂。
所以我觉得行业正在发生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以前的问题可能是：
“我们能不能做出一个游戏？”
以后真正困难的问题可能变成：
“这么多游戏里面，到底哪个值得被看见？”
发行商以前卖“渠道”，以后可能卖“判断”
以前我对发行商的理解其实很简单：
开发者负责把游戏做出来。
发行商负责给钱、做宣传、联系媒体主播、本地化、上主机、跑展会，然后把游戏卖出去。
这些东西现在当然还是重要。
但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优秀发行商最有价值的工作，其实发生在这些事情之前。
就是两个字：
选品。
假设一年有 1000 个项目来找你。
最后你只签 10 个。
那么发行商真正创造价值的第一步，并不是：
“怎么把这 10 个游戏卖出去？”
而是：
为什么 1000 个项目里面，你偏偏选中了这 10 个？
这件事情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上可能才是整个发行行业最难复制的能力。
这东西其实越来越像投资
我觉得未来的游戏发行商，某种程度上会越来越像 VC。
VC 不会自己替创业公司写代码。
基金经理也不会去替每家公司卖产品。
他们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大量项目里面判断：
哪个团队有潜力。
哪个赛道有机会。
哪个东西看起来很漂亮，其实根本没人买。
哪个 Demo 现在还很粗糙，但核心已经成立了。
哪个项目给它多一点资源，就可能突然被放大很多倍。
游戏发行也是一样。
真正优秀的发行商，看的可能不是：
“这个游戏现在是不是已经有 90 分？”
而是：
“这个东西现在只有 60 分，但我有没有办法把它推到 90 分？”
一个开发者一年可能只做一个游戏
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开发者和发行商看到的样本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一个独立开发者可能两三年只做一个项目。
而且这两三年里，每天看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一个发行商呢？
一年可能收到几百、几千份 Pitch。
比如《Balatro》的发行商 Playstack 就公开说过，他们每年会收到数千份项目提案，甚至内部有专门负责项目发现的 Head of Discovery。
这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开发者是在：
“我这个游戏怎么样？”
发行商每天面对的是：
“这 1000 个游戏里面，哪个最好？”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而开发者天然很难客观评价自己的游戏
这个也是我自己做游戏以后越来越明显的感受。
一个项目只要做久了，你就很难再完全客观地看待它。
因为里面已经混进去了太多东西：
自己的审美。
自己的时间。
自己的钱。
自己的情绪。
自己的沉没成本。
有一个系统你做了三个月。
玩家第一次玩却告诉你：
“不好玩。”
这个时候开发者第一反应很容易是：
“是不是玩家没理解？”
但发行商看的时候可能完全没有这种包袱。
不好玩就是不好玩。
卖相差就是卖相差。
定位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因为他没有在这个功能上熬三个月。
所以发行商真正的资产，可能是“看过足够多的垃圾”
听起来有点损。
但我觉得这反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判断力很多时候就是靠大量失败样本训练出来的。
你只看过 10 个项目的时候：
“卧槽，这个创意好新颖。”
看过 500 个以后：
“这个东西去年已经有二十个人给我投过了。”
你第一次看到一个精致 Demo：
“这个应该能卖爆吧？”
看过几百个以后：
“这个类型点击率很好，但是转化一直很差。”
这就是经验。
而且这种经验可能不是看几个 GDC 视频或者读几篇文章就能得到的。
一定程度上来说：
优秀发行商的护城河，就是他们已经替开发者踩过无数次坑。
但光会淘金还不够，还得会把黄金放大
当然。
如果发行商只负责：
“嗯，这个游戏不错。”
然后签下来。
那也没什么意义。
好的发行商第二个能力应该是：
放大。
一个开发者可能非常会做游戏。
但不会画 Steam 胶囊图。
不会联系主播。
不会判断该参加哪个活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 Demo。
不知道定价多少。
不会做 TikTok。
不知道中国玩家和欧美玩家分别吃什么卖点。
甚至——
连自己的游戏最值得宣传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发行商真正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Balatro》就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
Balatro- Screenshot
《Balatro》当然首先是因为游戏本身足够强。
这一点绝对不能倒果为因。
发行商不可能把一个没人想玩的游戏硬营销成《Balatro》。
但 Playstack 自己谈《Balatro》的时候，把发行商的角色描述成帮助开发者去 “engineer a hit”——不是凭空制造一个爆款，而是把原本已经存在的潜力尽量放大。
这两个概念区别非常大。
垃圾 + 宣传 ≠ 爆款。
好产品 + 正确包装 + 正确渠道 + 正确时机，才可能被放大。
我觉得这才应该是优秀发行商真正干的事情。
最有意思的是：发行商自己最后也会变成品牌
这个我觉得可能才是整个逻辑里最有意思的一环。
玩家其实根本没有时间筛选每一款游戏。
现在一年两万多款。
以后如果制作成本进一步下降呢？
三万？
五万？
甚至更多？
玩家最终一定会越来越依赖某种过滤器。
主播是一种过滤器。
Steam 算法是一种过滤器。
朋友推荐是一种过滤器。
媒体是一种过滤器。
而发行商同样可以是一种过滤器。
比如看到：
Devolver Digital
很多玩家甚至还不知道游戏到底讲什么，就已经会：
“Devolver 发的？看看。”
因为经过很多年的积累后，这个 Logo 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息：
有人已经帮你筛过一遍了。
Devolver 自己在投资者材料里面其实也直接把这一点写得很清楚：他们强调自己的品牌和选品质量能够提高旗下游戏的可发现性，并明确把“更好的游戏选择和玩法测试”列为能力建设的一部分。
所以到最后，
发行商卖的可能已经不仅仅是营销能力。
甚至不是钱。
而是：
“我们愿意发行这个游戏”本身，就是一次背书。
但这也意味着，大量“普通发行商”可能会越来越没价值
这个趋势并不是说：
所有发行商都会越来越重要。
恰恰相反。
我觉得未来发行商之间可能会出现非常严重的两极分化。
如果一个发行商的能力只是：
帮你上 Steam。
发几个推特。
群发媒体邮件。
联系几个主播。
然后抽 30%。
这种发行商未来可能会越来越难证明自己的价值。
因为这些事情开发者可以自己做。
也可以外包。
甚至以后大量工作可能直接被工具自动化。
真正越来越值钱的，反而是：
有选品能力。
有市场判断。
知道怎么定位产品。
有属于自己的受众。
最后还能真正把产品放大的发行商。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发行商真正的核心资产是两个字
眼光。
游戏制作成本越低。
进入市场的游戏越多。
内容供给越泛滥。
“筛选”这件事情本身就会越来越值钱。
以前行业最重要的问题可能是：
我们能不能把游戏做出来？
未来的问题可能慢慢变成：
我们怎么从成千上万个游戏里，找到那个真正值得做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
未来最优秀的独立游戏发行商可能真的越来越像一家投资机构。
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
在一堆普通、失败、平庸，甚至看起来像垃圾的项目里面——
淘出下一块黄金。
不知道玩家怎么看这个问题。
当 Steam 上的游戏越来越多以后，发行商的“选品能力”会不会反而越来越值钱？
还是说未来真正承担这个角色的根本不会是发行商，而是 Steam 算法、主播、短视频平台和玩家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