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社靈魂人物杉菜水姬講到自己受到了開創“妖怪推理”這一門類的小說家京極夏彥的影響。確實,在其集大成的作品《殼之少女》中能看到《魍魎之匣》和《絡新婦之理》的影子。

大意為京極夏彥的作品風格以及意象給了他很多靈感
本作作為社團出道作,也帶有了《姑獲鳥之夏》和《魍魎之匣》的佈局感,只是將人心、精神病學以及反弗洛伊德的“論文塞小說”京極流文筆刪改大半,氛圍保留,將故事淘洗出有關戀愛犯罪的故事。除了體驗本作,我也真的很推薦大家感受一下京極原作的思辨,本作有關的作品有——只要有執念就看不見的《姑獲鳥之夏》、無關動機“餘味很糟”五幕連環悲劇構成的《魍魎之匣》,後日談白三葉還有點《狂骨之夢》的大海無量渺茫感——當然往往京極敘詭會拉坨大的,但是各種的描述以及人設真的相當精彩且互補。
二十年補完的開山之作
遊戲的原版誕生於2005年,兩年後推出的FD《和み匣》收錄了後日談,今年6月在steam上線的重製版是以2023年主機版為底本,即將本篇與後日談整合。

“Cartagra”在惡魔學原著中常被認為是指向煉獄與“靈魂的苦痛”,全作在全新主題曲《孤獨之海》的加持下,將原本月與雪組成寂滅戀獄的絕望感稍微撫平:一方面,加入必Be女主的存活線給以寬慰;另一方面,加入了更多結局分線,與驟然截斷慘劇的原版中篇感不同,加入了“愛是否能夠構成免罪”“受害者轉變為加害者後能否被讀者原諒(久保竣公覺得很贊)”的動機刻畫,也就是加入了海的感覺,無邊無際,隨浪浮沉的遺棄感。

許多恐怖懸疑故事至少在主旨上都追求:只要找出兇手,發掘真相,即使殘酷,最後至少都具有一點救贖的感覺。《戀獄~月狂病~》卻反其道而行。

從一起偵探委託開始:昭和二十六年(戰爭結束六年後),已經離開警隊一年的男主高城秋五受前上司有島一磨之託,前往逗子調查豪門上月家長女上月由良失蹤案,她與男主七年前結識相戀、又因戰爭被迫分別。時過境遷,再至上月家,他看到了自己失蹤前女友的面龐,原來只是胞妹上月和菜

讓他心頭一緊的還是父親上月慶一郎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句話——由良其實早就死了,與其說這次是委託,倒不如說是做一場假戲,讓妹妹找不到姐姐後心死。

與此同時,上野接連出現罪案,有些似是被野獸撕咬過,有些活脫是來自煉獄像是墮天使一般的精美作品——當地的黑幫『死之臂』幹部有一小妾名為雹,長得恰與失蹤者相同,是死者復生還是天降第三人巧合?因此,高城秋五也捲入了這起迷案之中。

雪白館是高城的舊家,大量受害者也出於此,更讓高城絕望的是,每每對一個女主產生愛憐,她便會在自己最愛的那一刻猝逝。近來興盛以預言為名的『千里教』、戰時的研究所、看似虔誠實則壓抑子學校甚至是和菜所處的劇團,都在這起風波中上演了數折頗不寧靜的悲劇。
本以為這是隻要揭穿兇手便能結束的故事,但本作的窒息感是接踵而至的:看似抓住了兇手,在下一個轉場更為淒厲的悲劇中,玩家不過是剛剛踏入了下一層更深的煉獄之中。
真相被一層層剝開,卻失去更多人
遊玩體感上,本作絕非推理遊戲,秋五更像是事件中的一環,其自己都在感性下迷亂,只能隨著事件推去(最後來點找人救場高光)。相反,本作更像是其妹妹高城七七的偵探獨角戲【既有京極堂的多智似妖,也有榎木津的全圖透視】,料兇如神,但是卻沒有及時制止悲劇發生,是有些惡趣味的;在武鬥上,則是蒼木冬史(死之臂的小頭目)因為愛著高城秋五不求回報,於是屢屢救回險境中的男主,甚至自身像是血牛一般,身中致命傷而不死,而且後日談依然兩位發動救火能力。
人人都愛秋五,於是奇蹟與悲劇都懸於其一人,共計十八個結局,推薦跟著攻略推流程。這種分支本質上是一個若無則不條件說的因果關係,比如說如果秋五和七七及時救出了凜,那麼凜就不會死;如果回應了初音的小小心意,那麼未來就能成為LLK。悲劇因為這些剪枝可以少一樁,但如果想要直抵最後的故事,不會所有人都能獲救。

水姬的畫風無法於其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脫離,被稱作“昭和獵奇風格”的莊肅民俗之美,發生在戰後上野。

仍存在舊時的血統論,這一時期雖然已經存在一定現代化的面貌,但是黑市、遊郭、劇團和新興宗教仍有一定勢力,因此在佈景上,既有懷舊濾鏡下的昭和街景,更有終戰之後大量普通人的惘然與迷信感,IG社非常擅長在這片廢土中綻出一朵朵悽絕哀豔的虐戀故事。

水姬和MANYO這對老搭檔本質如魚得水:畫師將低飽和的雪景承托出舊木和居的百廢待興,灰白的底色會被不時的殷紅嫩綠打破,因為畫面力求季節感,所以多用一種復古的水彩進行上色,於是在反常的事件中,角色既美麗又駭人,以藝術家的筆繪完成藝術品的犯罪,又在結局使用留白留下一種藝術感的遺憾。

MANYO的音樂讓悲劇本身更添追憶感,爸爸和兒子一個樣,本作很多音樂美得和殼虛空一樣悽美。

十年由良無人問,一朝案件天下知
因為事件之間穿插大量的回憶與因果,但是想要了解案件全貌,不得不從由良本人的個人事蹟談起,才能稍微理解她複雜而又病態的心境,我基於自己整理的筆記稍作調整,如下:
約1941年(主線十年前),上月慶一郎將由良交給奈良崎一磨等人主導的軍方研究機關。由良因淺色眼瞳與特殊感知能力而被迫參與人體實驗;
約1944年(主線七年前),因肺病在逗子療養的秋五遇見由良。秋五把她當作普通女性看待,兩人相愛;不久秋五應徵離開(愛情就是墳墓啊,不過是其他人的!);
1944年前後至戰後初期,研究機關解體,由良被送回上月家。手術與實驗令她精神崩潰,隨後又被幽禁約兩年半(這一部分化用《姑獲鳥之夏》裡面涼子精神出問題的幽囚部分,化用比較巧妙);
約1946年末,由良恢復神志,聽見家裡有人商議除掉自己,於是逃離上月家,轉而向昔日研究自己的人、如今的刑警有島一磨求助,於是開始新的被利用的生活;
約1949年起,有島為幕後,由良擔千里教教主,同屬舊研究機關的赤尾生馬進入教團並狂熱愛慕由良,初步有了幾大兇手之間的利用鏈。

隨後便進入主線年:
1月6日至2月初,上野接連發現四起案件,主要由修女深水薰在赤尾蠱惑下實施,隨後赤尾又親自或借深水之手清除其他目標(乙羽),並把兇案包裝為教團預言(先畫靶再射箭,看誰不爽做掉誰);
其中約1月,由良殺死與雙胞胎容貌相近的第三人“雹”,企圖將屍體偽裝成自己,教會另一個資深成員時子(其父親就是前面說的罪魁禍首垃圾教主)目擊埋屍,卻誤判了兩人的身份(本作的身份互換詭計);

到了2月中旬,秋五潛入千里教,隔簾與“神諭之子”見面,卻沒有認出對方就是由良,但是後被趕出(Neta了《魍魎之匣》裡鳥口對箱屋預言教主的拜訪,同樣化用得非常好);
2月下旬,時子試圖揭露千里教,因而同時遭到赤尾脅迫與有島滅口;在此期間,凜、乙羽、樓子等人被捲入事件並殞命,問就是只要有人接近秋五,或知道教團秘密,就會被幾個兇手一個個做掉。
2月22日前後,秋五與冬史對峙赤尾,隨後在千里教防空洞面對有島,才知道前上司才是本案最終BOSS,同時秋五救出被綁架的“加菜”;
3月10日前後,七七來到上月家,揭穿獲救的“和菜”其實是由良,並且把上月一家前後所有的歷史講述出來。

自此,事件篇結束,進入後日談,主要是圍繞兩大女主,主要是對由良進行罪滅處理,即喚醒由良的愧罪感。然後談戀愛,雖然仍然有點割裂,但比沒有後日談要好。而且因為是主機新制的FD,立繪質量奇高。

因為本作花了13小時通關,又用20小時左右啃完京極的前三作,所以時常會讓目光往返於這兩部作品,我不想評價孰優孰劣,只有一種感覺,就是兩個作品都值得一看/玩,是因為:京極夏彥筆下的“驅魔”本質上不需要存在一個妖怪,只要中禪寺秋彥把彼此錯位的事件順序重新排列,並且藉由合乎道德的倫理觀念告慰死者,勸回生者,大篇的論斷以及描寫是毒點也是亮點。《戀獄》同樣透過“異類”感講述了有關加害與被害的命運悲劇,與京極偵探團幾乎半程看出真相不同帶來安心感不同的是,七七始終能讓案件更加迷離,解開一層謎團後惡念還是層出不窮,這種絕望感在水姬筆下也是一種美學。
至少二十年後重讀《戀獄》更加完整的故事,讀者仍需要面對一個無法輕易回答的問題:上月由良究竟是需要被拯救的人,必須被懲罰的人,還是兩者同時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