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 12 月，美國的軟體店裡多了一件奇怪的貨。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張磁碟、一本三十六頁的小冊子，袋子上印著一個沒有意思的詞：Zork。
它沒有畫面。螢幕上只有綠字，一行一行往下走，然後等你打字。你敲 north，它告訴你北邊有什麼；你敲 open mailbox，它說郵箱裡躺著一張傳單。
四十五年後，2025 年 11 月 20 日，微軟把它的原始碼以 MIT 協議開放了。三個倉庫，一份許可證。當年那個塑膠袋裡裝的東西，現在可以整份下載下來讀。
遊戲是什麼：白房子西邊的一片空地
Zork 的開場只有三行英文：
West of House
You are standing in an open field west of a white house, with a boarded front door.
There is a small mailbox here.
這是遊戲史上被引用得最多的開場之一。它沒交代你是誰，沒交代該幹什麼，只說了三件事：你站在一片空地上，西邊有一棟白房子，門前有個郵箱。後來那封藏在郵箱裡的傳單寫著：Zork 是一場冒險、危險和低階狡黠的遊戲，你將探索凡人到過的最奇妙的地方。
寫它的是麻省理工學院動態建模組的四個人：Tim Anderson、Marc Blank、Dave Lebling、Bruce Daniels。1977 年，ARPAnet 上正流行一款叫《巨洞冒險》的遊戲，用 FORTRAN 寫的，只認兩個單詞的命令，想加內容得改原始碼。這四個人覺得自己能寫得更好。
他們用的語言叫 MDL，機器是 DEC 的 PDP-10。做出來的東西起初沒有正式名字，後來叫 Zork——那是那批程式設計師之間的一個俚語詞。一種說法是它從 zorch 變來，意思是全部毀掉；另一種說法是，這詞在實驗室裡指的是一個還沒寫完的程式。兩種解釋都和遊戲內容沒什麼關係，實驗室裡的東西大多這樣。
原始版本很龐大，PDP-10 跑得動，早期的家用電腦跑不動。Infocom 在 1979 年成立，隨後做出一個叫 Z-Machine 的虛擬機器：把故事和硬體分開，故事編譯成一種中間檔案，每種電腦只要寫一個直譯器。這是最早真正做到跨平臺的遊戲之一——同一份故事檔案，Apple II 能跑，IBM PC 也能跑。
代價是原始版本只能拆開。於是有了 Zork I、II、III 三部。1980 年 12 月上市的是第一部，當時包裝上只印著 Zork 一個詞，後來才叫 Zork I，加上副標題 The Great Underground Empire。
玩法：一封信、一把劍和一盞會熄的燈
目標寫在手冊裡：找齊二十件寶藏，全部放進白房子裡那個空陳列櫃。放滿得 350 分，稱號是 Master Adventurer。
白房子裡能拿走的東西不多：一盞黃銅提燈，裝電池的；一把古老的精靈劍；還有那個空櫃子。地毯底下有活板門，下去是地窖，地窖通向一個叫大地下帝國的地方。
然後你會死。這遊戲有二十八種死法。
被巨魔用斧子砍死；被獨眼巨人捏死，除非你對它念出 Odysseus 這個名字，它會嚇得轉身就跑；被吸血鬼蝙蝠咬一口，然後丟到礦坑裡一個不認識的角落；在冥府入口被惡靈攔住；或者最常見的一種——燈滅了，你還往前走。
燈是會熄的。這是 Zork 最狠的設計。提燈有電，電會用完，用完了得換電池，或者摸黑走。而黑暗裡有個東西，叫 grue。
遊戲從沒描述過 grue 長什麼樣。它只在你手上沒有光源的時候出現，螢幕上留一句話：You are likely to be eaten by a grue（你大概要被 grue 吃掉了），然後你就死了。
一個從不露面的怪物，成了英語玩家四十年的共同記憶。後來的 Infocom 遊戲裡反覆提到它，一直到 1997 年的 Zork Grand Inquisitor。
還有一個設計值得單說：小偷。遊戲裡有個拿匕首的小偷，會偷你的東西。要是你為了記路，把物品丟在地上做標記，他會把標記撿走，或者挪到別處。這不是故意刁難，是為了讓畫地圖沒法偷懶——你只能自己拿紙和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記。
銷量：一款越賣越多的遊戲
多數遊戲上市就衝到頂，然後往下掉。Zork I 是反的。
1980 年 12 月，Personal Software 拿到的第一個版本跑在 TRS-80 上，Apple II 版隨後跟上。頭九個月，TRS-80 版賣了 1500 份，Apple II 版賣了 6000 份。不算差，也談不上爆款。
1981 年底，Infocom 決定自己發行，把 Personal Software 手裡剩下的 Apple II 版全部買回來。曲線從這裡開始往上走：1982 年底累計 38000 份，單是這一年上半年就賣了 32000 份，是當年最暢銷的遊戲。
1983 年一年賣了近 10 萬份。1984 年 15 萬份，佔 Infocom 那一年全部銷量的兩成以上——當時這家公司除它之外已經出了十四款遊戲。到 1986 年，累計 378987 份。
為什麼越賣越多？因為賣它的不是遊戲店，是電腦店。
經銷商把 Zork 當演示軟體用。客戶來買電腦，店員開啟 Zork，敲一句 open mailbox，螢幕上回一行字——這是在證明這臺機器能聽懂人話。BYTE 雜誌 1981 年 2 月寫道，在冒險遊戲這門學問上，沒有哪一次進步比 Zork 更大膽、更令人興奮。
於是它被當成新電腦的配件賣出去。買 DEC Rainbow 的人、買 TI Professional 的人，很多根本沒打算買遊戲，出門時袋子裡多了一盒 Zork。1984 年 4 月，InfoWorld 寫它是在發售兩年之後重回銷量榜首。
三部曲到 1986 年合計超過 68 萬份，佔 Infocom 1982 到 1986 年兩百萬份總銷量的三分之一以上。1986 年 Infocom 被 Activision 收購，之後到 1989 年初，三部曲又賣了 8 萬份。
傳說：看不見的答案
第一個傳說，關於答案。
1981 年，芝加哥有個叫 Mike Dornbrook 的大學生辦了個 Zork 使用者組，靠郵購地圖、回信答問題賺錢。到 1982 年，信太多，答不過來了。他試過密封信封，試過像刮刮卡一樣刮開的提示卡，都不行。
後來在一個聚會上，有人說：有位教授用隱形墨水印考卷，學生不會做，就用一支特殊的筆在題目下面塗，提示會顯出來。
Dornbrook 幹過印刷，卻從沒聽過這種工藝。他打了一圈電話，別人以為他有病。後來他直接找到那位教授的辦公室，助手翻出供應商的名字：A.B. Dick。這家公司又把他介紹給一家能印潛像的印刷廠——全美國當時只有兩家能做。
1982 年春天，第一本 InvisiClues 出來了。Zork I 那本，Dornbrook 寫，插畫是老搭檔 Ardito 畫的。書裡排滿問題，答案印在問題下面的空框裡，用隱形墨水。隨書附一支像熒光筆的顯影筆，塗過去，字才顯出來。塗開的字跡大約六個月後會褪掉。
妙的不是隱形，是分級。每個答案分幾層，先給一句模糊的方向，不滿意再塗一層，塗到底才是完整答案。書裡還夾了一批假問題：有人問怎麼殺掉那隻鳴鳥，塗開是四個字——你做不到。這是為了讓讀者沒法只看問題就猜到遊戲裡有什麼。
定價 9.95 美元。隨遊戲附的優惠券能按 4.95 美元買，沒有券是 8.95——這個差價是 Infocom 用來防盜版的。
到 1984 年底，InvisiClues 賣了五十多萬本，其中 Zork I 那本約二十萬本。Simon & Schuster 的 Richard E. Snyder 對 Dornbrook 說，按金額算，你已經是斯蒂芬·金那個級別的暢銷作者。
第二個傳說，關於包裝。
Infocom 從 1982 年的《Deadline》開始往盒子裡塞道具：警徽、火柴盒、便條。這種做法後來被叫作 feelies。Zork I 後來的版本里附了一本《大地下帝國史》，署名 Froboz Mumbar，還有一張大致對應遊戲區域的地圖。
盒子的背面畫著一枚 zorkmid 幣，遊戲裡的貨幣。但生產上出了問題，硬幣一直沒放進去，直到三部曲合集才補上。一家賣文字的公司，靠這些紙片和鐵片，把盒子裡的東西做成了生意的一部分。
第三條是去年的事。2025 年 11 月 20 日，微軟的開源專案辦公室、Xbox 團隊和 Activision 一起，把 Zork I、II、III 的原始碼以 MIT 協議開放了。他們沒有新建倉庫，而是向數字檔案員 Jason Scott 在 2019 年建的那三個倉庫提交合並請求，把許可證正式掛上去。
有個細節值得記一筆：這次開放的 Zork 1 是 release 119，序列號 880429；而 1990 年以後所有合集裡裝的是 release 88，序列號 840726。也就是說，放出來的不是大多數人當年玩過的那一版，是 Infocom 的人收尾時編譯出來的版本。
開放範圍只有程式碼，不含 feelies、包裝和商標。這一點和當年那個塑膠袋倒很像：拿到手的是能跑的東西，剩下的部分得自己想辦法。
這些內容是我查資料整理出來的，年代久遠，難免有記得不準、寫得不全的地方，有錯漏歡迎各位指正，也歡迎你補充當年親眼見過的情形。如果這篇讓你想起點什麼，點個贊、轉給同樣玩過的朋友，我就接著往下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