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 诛心(下)

第二刀下去,他还是没有反应。
第三刀。第四刀。
我一刀一刀地走,走了十几刀,心里就有了数:不是他扛得住,是他这会儿,压根儿不疼。
他在刑架上,照旧冲我笑,嘴里还说着话。跟二十四刀那位头一个时辰里,一个样。
台下起先没人出声,随后就嗡嗡起来。有人压着嗓子:厨子……手生了?
我停了刀,朝台下招了招手。
伊格纳茨上来了。他没碰人,先绕着架子走了一圈,鼻子微微动着,像在闻什么。走到背后,他停住,把手悬在伯爵后颈半尺处,没落下。
“缠着一层。”他说,“冰的。贴着他的皮,一层一层,裹着。”
“什么东西?”
“冰霜系的手笔。”他说,“有人在外头,替他撑着这层冰。”
科尔布在我边上,问:能化掉么?
伊格纳茨说:能化掉。可它跟人缠在一处——硬把这层冰剥了,火就得连他的肉一起烧。烧穿了,人也没了。
我说:那就别剥。他撑,我拖。
伊格纳茨又说:这层冰要维持,得有人在远处,不合眼地撑着。撑一个白日,他有这个本事;撑过一整宿,就难了——他守不住一个人这么久。
我说:那就割过一宿。
我从辰正割起,割得不快。割一处,歇一处。日头一寸一寸往上爬,又一寸一寸往下落。
间隔这么久,下刀就很有讲究了,得找出血最少的地方,出刀要快,切口要平,即使出血也能及时止住。
午时,我下台喝了碗水,坐着。台下有人喊:到底割不割?也有人骂:这是磨洋工!
我没抬头。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撑着,我就拖着;我拖得越久,他那头就越吃力。
半日过去,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他甚至冲看台上的人喊:诸位,等着,晚上我请酒。
日头落下去,广场上点起了灯。
后半夜,灯芯挑了两回。
他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变化。
那会儿他正说着话。说到一半,停了。
跟二十四刀那位一样——一声吸气。
只是这一声来得慢,慢得像从冰底下,一丝一丝冒上来的。
先是隐隐地疼。疼冒个头,刚要退,又冒上来一点。
不是割一刀,疼一下。一刀下去,那疼就压在肉里,不肯走;我掐着间歇,等它弱一分,再补一刀。旧的还没散,新的又压上来,一层叠一层。
各位,这种疼法,比一刀疼到底更磨人。一下就疼到底的,人还能咬牙;这么一浪一浪地来,人连咬牙的工夫都没有。
他先是不出声,后来就哼。哼着哼着,喊起来了。
我没停手。
割到后半夜,我摸出一样不对来。
有几处,光泽不对。
真的那几处,光沉在皮底下;刀尖一探,底下的东西会躲。这几处,光却浮在皮面上——跳的只是皮,底下是空的。
我盯着那几处,想起自己那张图——从鸭坯上挪下来的人形图。
假的。有人拿这几处,在我前头铺了一条岔路。
我搁开这几处,只顺着底下真有东西躲的地方走。
上回二十四刀,我找到五处。这回除了那五处,又摸出十二处。十七处落在图上,隐隐连出个样子——若说人身是一座城,这十七处不像城里的仓库,倒像街上的十字路口。
这就是伊格纳茨说的节点——卡斯帕说的那些豁口,那些漏魔力的地方?
魔力不是从仓库里漏走的。仓库,兴许压根儿就不存在。
是从这十七个路口,漏走的。
天快亮的时候,伯爵忽然把嘴闭上了。
闭得死紧,牙关咬住,不让我看他嘴里。
他这一咬,我心里反倒亮了。
收押那日,净口是我亲眼验的。可他这会儿护的,偏偏是嘴。按规矩,净口只在行刑前做一回;行刑割到一半,人嘴里还有牙。
我叫人把嘴掰开。他挣。掰开了,我从他后槽牙上,看见一颗牙化了一半——牙里裹着半颗药丸,露了出来。
是毒。拿一块不透亮的冰做成牙,把毒丸裹在里头;外头那层冰一散,牙也就化了。他给自己留了这一个了断。
不愧是卡斯帕。
毒丸起出来那会儿,他看我的眼神,头一回不一样了。
“给我个痛快。”他说。
这话,我熟。菜市口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临了喊这一句。
我说:不给。
他愣了一下,随后就变了脸。
“厨子——”他扯着嗓子,“你这双手,我迟早给你剁下来!等我回来——你们一家,一个也别想活!”
我没接话。
他骂了一阵,骂不动了,就换了个方向骂。骂的不是我。
“卡斯帕——”他喊,“你个没用的东西……我养了你十年!十年!”
各位,这一天一夜,我一刀一刀地走,心里那本账,也一刀一刀地算。
这每一刀,都是国法,我认。可每一刀,也都是我自己的——我这双手,替她数着。
他骂得最凶的时候,我心里是静的。
静得像在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甚至……有一丝快意。
那一丝快意冒上来的时候,我手上的刀,稳得可怕。
我这才明白,这一回,我不是拿手艺在割一个人,是拿这一个人,在喂我心里那一口气。
我没停手。
最后一刀是刺心。落下去之前,我头一次犹豫了。
没人给我数刀。这一场,多割几十刀,也没人看得出来。心里那点快意,正一寸一寸往上拱,拱得我手发痒——它在催我:再走几刀,再走几刀。凭这双手,几十刀下去,血也流不到要命的份上,人还死不了。这份手艺,摆到师傅面前,也挑不出错。
可师傅教的,从来不只是手艺。
刺心的刀递了出去。
验人,跟上回一样,一项一项都合规矩。
满场静了一阵。跟二十四刀那回不一样——那回是死寂;这一回,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好。
那一声出来,第二声就跟着来了,第三声,第四声。到后来,整片广场都在喊。
我站在台上,听着底下的叫声,心里没有半分高兴。
—
三日后,街面上传出话来。
这一位的复活,没人接了。
伊格纳茨说,协会来了人,到府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就走了。带话回来:这活儿要的祭品,不是几条命能打住的数。
又过两日,老公爵府上出了话:那是伯爵自己的事,跟谁都不相干。
伯爵府里那位法师,尽了人事,收了手。
各位,这世上的规矩是这样的:人死了,有人把你拽回来;拽回来,罪就销了。这位伯爵,是头一个——死了,有人能把他拽回来,却没有一个人肯。
杀他的不是我的刀。是那套养了他半辈子的规矩,到头来,冲他亮出了他支付不起的价码。
—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灯下。
白天台上那丝快意,一遍一遍,回来找我。
师傅那句话,我有好些年没想起来了——这门手艺,是国法之严,不是杀人之乐。
我后背发凉。
我以为报了这个仇,人就能松快。没有。
那一夜,我坐到天亮,心里空落落的。空得叫人发慌。
那空里头,藏着一点我不愿意认的东西。
(第二十章 完)
接下来,我就要征战影之刃零了,下一章可能要间隔不少时间。这一幕很眼熟,上次黑神话发售也是连着几天奋战通关,最开始立誓零攻略通关!最后被大圣残躯制裁了一宿,老婆熬不住去睡了,睡前还跟我说要过时通知她起来看,我就一直熬到了凌晨4-5点,实在熬不住看了攻略。。。通关也感觉自己脏了
这次应该会选择困难难度开荒,零攻略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