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的印象中,战争总是伴随着硝烟、尸体和鲜血,很难与“娱乐”联系在一起。
然而,如果来到17世纪末至18世纪的欧洲战场,你却可能看到另一番景象。在一些著名战役尤其是攻城战中,距离炮火几百米甚至更近的地方,会搭起一顶顶豪华帐篷。王公贵族、外国使节、宫廷夫人甚至艺术家坐在席间,一边享用美酒佳肴,一边观看炮兵轰击城墙。对于他们而言,一场持续数周甚至数月的攻城战,既是军事行动,也是外交场合和社交活动。
这种看起来有些荒诞的现象,在近代欧洲却相当常见。尤其是在路易十四时代,沃邦主持的一系列攻城战几乎成为贵族观战的最佳舞台。随着军事技术的发展和战争形态改变,这种独特的“观战文化”最终消失在19世纪的战场上。
英国军事史学家约翰·林恩(John A. Lynn)指出,17世纪末至18世纪的欧洲战争具有高度规范化特征。战争依然残酷,但交战双方形成了一套较为固定的作战方式,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观战文化才得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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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一场可以预约的战争
今天提起攻城战,人们很容易想到中世纪电影中云梯攀城、士兵混战的场景。但17世纪以后,欧洲攻城方式已经发生巨大变化。
火炮不断发展,使城墙越来越难以依靠传统方式防御。与此同时,以法国工程师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邦(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为代表的军事工程师,逐渐建立起一套高度规范化的攻城体系。

沃邦的肖像画
沃邦设计的攻城程序十分讲究秩序:
工兵首先修筑第一道平行壕沟,再逐步向前推进第二道、第三道平行壕,通过交通壕连接各处阵地。炮兵则按照预定计划持续轰击目标堡垒。当防御工事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后,步兵才发动最后突击。
英国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达菲(Christopher Duffy)在《Fire and Stone》一书中指出,沃邦将攻城战变成了一门近乎数学化的工程学。整个过程严格遵循既定程序,只要双方实力没有巨大差距,战争进程往往可以预测。

典型沃邦式的攻城法,可见清晰的Z字型堑壕与平行壕沟 “围城平行壕”系统:由三条平行壕沟组成,通过联络壕相互连接。第一条壕沟位于守军射程之外,能够抵御来自后方的突袭;第三条壕沟将突击部队带至斜坡脚下;每条壕沟的两端均设有碉堡加以防护。
这种特点使攻城战具有一个特殊优势——危险相对可控。当然,对于前线士兵而言,炮火和狙击依然十分致命。但对于位于后方高地的观察者来说,只要保持足够距离,安全通常能够得到保证。
因此,越来越多欧洲贵族开始把攻城战当作一种值得观看的重要事件,路易十四本人便多次亲临前线。

路易十四在要塞的前方(马斯特里赫特攻城战)
1673年马斯特里赫特攻城战期间,法国国王亲自来到战场观察攻城进展。宫廷成员、外国外交官和大量贵族也随同前往。国王观看战争,一方面是展示君主形象,另一方面也是向欧洲各国展示法国军队的实力。
法国史学家安德烈·科尔维西耶(André Corvisier)认为,路易十四时代的战争已经成为王权展示的一部分。战争不仅发生在战场,也发生在外交和舆论层面。

路易十四亲临里尔围城战(遗产战争期间)
对于年轻贵族而言,这还是一堂军事教育课。许多未来军官都会跟随高级将领前往攻城现场,学习工兵布置、炮兵射击和部队调动。他们站在后方观察整个战场,而不是直接参与最危险的进攻。
于是,一场战争逐渐拥有了双重身份:除了军事行动外,它也成为宫廷政治和贵族社交的重要舞台。
VOL.2 宴席与炮火
如果说攻城战提供了观战条件,那么18世纪欧洲宫廷文化则赋予了观战新的意义。

沃邦设计的新布里萨克堡垒
当时的欧洲贵族普遍崇尚军事荣誉,战争被视为君主展现威望、贵族证明勇敢的重要方式。许多宫廷画家都会描绘国王骑马巡视战场的场景,而现实中的观战活动也逐渐变得公开。
最著名的例子仍然来自法国。路易十四多次邀请外国使节参观攻城战,希望他们亲眼见证法国军队的工程能力和纪律水平。由于沃邦攻城成功率极高,当时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只要沃邦来到城下,这座要塞便已经属于法国。

沃邦《围城战术》的扉页,1672年
英国历史学家约翰·林恩在《路易十四的战争》中指出,沃邦主持的攻城战具有高度可预测性,因此能够吸引大量旁观者。对于欧洲宫廷而言,这类战争更像一场经过精心安排的公开展示。
这种现象并不限于法国,奥地利和普鲁士军队同样存在观战传统。
18世纪中叶,七年战争期间,不少外国观察员会前往战场记录普鲁士军队行动。虽然真正的大规模野战危险远高于攻城战,但在部分阶段,仍有王公贵族选择站在较远位置观看部队展开。

丰特努瓦战役中路易十五、王太子和高级军官骑马观战
当然,他们观看的往往不是最激烈的白刃战,真正吸引他们的是整齐排列的步兵纵队、骑兵冲锋以及炮兵齐射形成的壮观场面。
18世纪的战争本身就具有一定仪式感:士兵穿着颜色鲜艳的制服,军乐队伴随行军,部队按照固定队形推进。英国军事史学家戴维·钱德勒(David Chandler)认为,线列步兵时代的战争强调纪律和队形,因此远距离观看时,确实呈现出一种近乎表演性的视觉效果。

普鲁士线列步兵,1745年的霍亨弗里德堡战役
与此同时,欧洲贵族也越来越重视战争中的社交活动。
一次大型攻城往往持续数周。各国外交官、将领和贵族会借机建立联系,讨论政治,交换情报。晚上,人们甚至会举行宴会、舞会和音乐演出。
1791年前后曾在欧洲旅行的英国作家海伦·玛丽亚·威廉姆斯便记载过类似现象:战争前线附近依旧保持着贵族社交礼仪,仿佛炮声只是远方传来的背景音。
这种景象后来让许多19世纪作家感到惊讶,也成为研究旧制度战争文化的重要素材。
VOL.3 从观战到全民战争
进入19世纪后,这种观战文化迅速衰落,最重要的原因来自战争本身的变化。法国大革命以后,欧洲战争开始走向全民动员。
1793年的全民征兵令,使法国能够迅速建立数十万人的军队。战争规模远远超过18世纪。交战双方追求的不再只是占领一座要塞,而是彻底摧毁敌方主力。

《志愿者欢欣入伍》,让-巴蒂斯特·勒苏尔的蛋彩画,1793年
拿破仑战争进一步改变了作战方式,部队机动速度越来越快,大规模野战取代长期攻城成为主要作战形式。战场不断移动,很难再为旁观者保留稳定安全的位置。
英国历史学家戴维·贝尔(David A. Bell)在《第一次总体战争》中认为,法国大革命开启了一种新的战争模式。战争逐渐突破旧制度时代的各种限制,国家、社会和民众都被卷入其中。

1807年法国征召兵离开巴黎
与此同时,火炮技术持续进步,19世纪中叶以后,来复炮、后膛炮和爆炸炮弹陆续出现。射程不断增加,过去被认为安全的观察位置变得越来越危险。
克里米亚战争和美国南北战争已经很少出现18世纪式的观战宴会,到了普法战争,现代炮兵足以覆盖远距离区域,任何聚集在高地上的贵族都可能成为炮火目标。

南北战争时期的300磅火炮,炮身已破裂 其射程在30度仰角下达9,000码(8,200米)
另一方面,社会观念也发生改变。法国大革命以后,“贵族战争”逐渐让位于“民族战争”。战争越来越被视为整个国家的事业,而不是君主之间的竞技。军事荣誉依然存在,但围绕战争形成的宫廷娱乐文化却逐渐失去基础。

由于沃邦的名声,法国一直沿用其设计理念直至19世纪末,图为越南独立同盟会部队在奠边府战役中利用的沃邦式防御工事
当然,战争观赏并没有完全消失,19世纪以后,越来越多画家、摄影师和记者来到战场。他们不再坐在宴席旁观看炮火,而是通过速写、摄影和新闻报道,把战争带到普通读者面前。
进入20世纪,电影、纪录片和电视新闻又承担了类似功能。人们依旧观看战争,只是观众已经从王公贵族变成了整个社会。
结语
近代欧洲的观战文化,今天看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但这种现象有着明确的时代背景。17、18世纪的欧洲战争规模有限,攻城战高度程序化,宫廷文化又赋予战争浓厚的礼仪色彩。在这样的条件下,战争既是军事行动,也是外交展示、贵族教育和社交活动。
随着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改变欧洲战争形态,这种文化很快退出历史舞台。战争变得更加迅速、更具破坏性,也更加难以预测。现代火炮和全民动员让任何“安全观战”的幻想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