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戰爭成為一種消遣——近代的歐洲觀戰活動

作者:hfbrhr 發布時間:2026年10月29日 18:15

在人們的印象中,戰爭總是伴隨著硝煙、屍體和鮮血,很難與“娛樂”聯絡在一起。

然而,如果來到17世紀末至18世紀的歐洲戰場,你卻可能看到另一番景象。在一些著名戰役尤其是攻城戰中,距離炮火幾百米甚至更近的地方,會搭起一頂頂豪華帳篷。王公貴族、外國使節、宮廷夫人甚至藝術家坐在席間,一邊享用美酒佳餚,一邊觀看炮兵轟擊城牆。對於他們而言,一場持續數週甚至數月的攻城戰,既是軍事行動,也是外交場合和社交活動。

這種看起來有些荒誕的現象,在近代歐洲卻相當常見。尤其是在路易十四時代,沃邦主持的一系列攻城戰幾乎成為貴族觀戰的最佳舞臺。隨著軍事技術的發展和戰爭形態改變,這種獨特的“觀戰文化”最終消失在19世紀的戰場上。

英國軍事史學家約翰·林恩(John A. Lynn)指出,17世紀末至18世紀的歐洲戰爭具有高度規範化特徵。戰爭依然殘酷,但交戰雙方形成了一套較為固定的作戰方式,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觀戰文化才得以存在。

本文約2800字,閱讀時長5分鐘。

VOL.1 一場可以預約的戰爭

今天提起攻城戰,人們很容易想到中世紀電影中雲梯攀城、士兵混戰的場景。但17世紀以後,歐洲攻城方式已經發生巨大變化。

火炮不斷發展,使城牆越來越難以依靠傳統方式防禦。與此同時,以法國工程師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邦(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為代表的軍事工程師,逐漸建立起一套高度規範化的攻城體系。

《歷史科普》實機截圖 1

沃邦的肖像畫

沃邦設計的攻城程式十分講究秩序:

工兵首先修築第一道平行壕溝,再逐步向前推進第二道、第三道平行壕,透過交通壕連線各處陣地。炮兵則按照預定計劃持續轟擊目標堡壘。當防禦工事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後,步兵才發動最後突擊。

英國歷史學家克里斯托弗·達菲(Christopher Duffy)在《Fire and Stone》一書中指出,沃邦將攻城戰變成了一門近乎數學化的工程學。整個過程嚴格遵循既定程式,只要雙方實力沒有巨大差距,戰爭程序往往可以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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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沃邦式的攻城法,可見清晰的Z字型塹壕與平行壕溝 “圍城平行壕”系統:由三條平行壕溝組成,透過聯絡壕相互連線。第一條壕溝位於守軍射程之外,能夠抵禦來自後方的突襲;第三條壕溝將突擊部隊帶至斜坡腳下;每條壕溝的兩端均設有碉堡加以防護。

這種特點使攻城戰具有一個特殊優勢——危險相對可控。當然,對於前線士兵而言,炮火和狙擊依然十分致命。但對於位於後方高地的觀察者來說,只要保持足夠距離,安全通常能夠得到保證。

因此,越來越多歐洲貴族開始把攻城戰當作一種值得觀看的重要事件,路易十四本人便多次親臨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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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在要塞的前方(馬斯特裡赫特攻城戰)

1673年馬斯特裡赫特攻城戰期間,法國國王親自來到戰場觀察攻城進展。宮廷成員、外國外交官和大量貴族也隨同前往。國王觀看戰爭,一方面是展示君主形象,另一方面也是向歐洲各國展示法國軍隊的實力。

法國史學家安德烈·科爾維西耶(André Corvisier)認為,路易十四時代的戰爭已經成為王權展示的一部分。戰爭不僅發生在戰場,也發生在外交和輿論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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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親臨里爾圍城戰(遺產戰爭期間)

對於年輕貴族而言,這還是一堂軍事教育課。許多未來軍官都會跟隨高階將領前往攻城現場,學習工兵佈置、炮兵射擊和部隊調動。他們站在後方觀察整個戰場,而不是直接參與最危險的進攻。

於是,一場戰爭逐漸擁有了雙重身份:除了軍事行動外,它也成為宮廷政治和貴族社交的重要舞臺。

VOL.2 宴席與炮火

如果說攻城戰提供了觀戰條件,那麼18世紀歐洲宮廷文化則賦予了觀戰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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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邦設計的新布里薩克堡壘

當時的歐洲貴族普遍崇尚軍事榮譽,戰爭被視為君主展現威望、貴族證明勇敢的重要方式。許多宮廷畫家都會描繪國王騎馬巡視戰場的場景,而現實中的觀戰活動也逐漸變得公開。

最著名的例子仍然來自法國。路易十四多次邀請外國使節參觀攻城戰,希望他們親眼見證法國軍隊的工程能力和紀律水平。由於沃邦攻城成功率極高,當時甚至有人開玩笑說,只要沃邦來到城下,這座要塞便已經屬於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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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邦《圍城戰術》的扉頁,1672年

英國歷史學家約翰·林恩在《路易十四的戰爭》中指出,沃邦主持的攻城戰具有高度可預測性,因此能夠吸引大量旁觀者。對於歐洲宮廷而言,這類戰爭更像一場經過精心安排的公開展示。

這種現象並不限於法國,奧地利和普魯士軍隊同樣存在觀戰傳統。

18世紀中葉,七年戰爭期間,不少外國觀察員會前往戰場記錄普魯士軍隊行動。雖然真正的大規模野戰危險遠高於攻城戰,但在部分階段,仍有王公貴族選擇站在較遠位置觀看部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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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特努瓦戰役中路易十五、王太子和高階軍官騎馬觀戰

當然,他們觀看的往往不是最激烈的白刃戰,真正吸引他們的是整齊排列的步兵縱隊、騎兵衝鋒以及炮兵齊射形成的壯觀場面。

18世紀的戰爭本身就具有一定儀式感:士兵穿著顏色鮮豔的制服,軍樂隊伴隨行軍,部隊按照固定隊形推進。英國軍事史學家戴維·錢德勒(David Chandler)認為,線列步兵時代的戰爭強調紀律和隊形,因此遠距離觀看時,確實呈現出一種近乎表演性的視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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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士線列步兵,1745年的霍亨弗裡德堡戰役

與此同時,歐洲貴族也越來越重視戰爭中的社交活動。

一次大型攻城往往持續數週。各國外交官、將領和貴族會藉機建立聯絡,討論政治,交換情報。晚上,人們甚至會舉行宴會、舞會和音樂演出。

1791年前後曾在歐洲旅行的英國作家海倫·瑪麗亞·威廉姆斯便記載過類似現象:戰爭前線附近依舊保持著貴族社交禮儀,彷彿炮聲只是遠方傳來的背景音。

這種景象後來讓許多19世紀作家感到驚訝,也成為研究舊制度戰爭文化的重要素材。

VOL.3 從觀戰到全民戰爭

進入19世紀後,這種觀戰文化迅速衰落,最重要的原因來自戰爭本身的變化。法國大革命以後,歐洲戰爭開始走向全民動員。

1793年的全民徵兵令,使法國能夠迅速建立數十萬人的軍隊。戰爭規模遠遠超過18世紀。交戰雙方追求的不再只是佔領一座要塞,而是徹底摧毀敵方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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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願者歡欣入伍》,讓-巴蒂斯特·勒蘇爾的蛋彩畫,1793年

拿破崙戰爭進一步改變了作戰方式,部隊機動速度越來越快,大規模野戰取代長期攻城成為主要作戰形式。戰場不斷移動,很難再為旁觀者保留穩定安全的位置。

英國歷史學家戴維·貝爾(David A. Bell)在《第一次總體戰爭》中認為,法國大革命開啟了一種新的戰爭模式。戰爭逐漸突破舊制度時代的各種限制,國家、社會和民眾都被捲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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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7年法國徵召兵離開巴黎

與此同時,火炮技術持續進步,19世紀中葉以後,來複炮、後膛炮和爆炸炮彈陸續出現。射程不斷增加,過去被認為安全的觀察位置變得越來越危險。

克里米亞戰爭和美國南北戰爭已經很少出現18世紀式的觀戰宴會,到了普法戰爭,現代炮兵足以覆蓋遠距離區域,任何聚集在高地上的貴族都可能成為炮火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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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戰爭時期的300磅火炮,炮身已破裂 其射程在30度仰角下達9,000碼(8,200米)

另一方面,社會觀念也發生改變。法國大革命以後,“貴族戰爭”逐漸讓位於“民族戰爭”。戰爭越來越被視為整個國家的事業,而不是君主之間的競技。軍事榮譽依然存在,但圍繞戰爭形成的宮廷娛樂文化卻逐漸失去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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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沃邦的名聲,法國一直沿用其設計理念直至19世紀末,圖為越南獨立同盟會部隊在奠邊府戰役中利用的沃邦式防禦工事

當然,戰爭觀賞並沒有完全消失,19世紀以後,越來越多畫家、攝影師和記者來到戰場。他們不再坐在宴席旁觀看炮火,而是透過速寫、攝影和新聞報道,把戰爭帶到普通讀者面前。

進入20世紀,電影、紀錄片和電視新聞又承擔了類似功能。人們依舊觀看戰爭,只是觀眾已經從王公貴族變成了整個社會。

結語

近代歐洲的觀戰文化,今天看來多少有些不可思議。但這種現象有著明確的時代背景。17、18世紀的歐洲戰爭規模有限,攻城戰高度程式化,宮廷文化又賦予戰爭濃厚的禮儀色彩。在這樣的條件下,戰爭既是軍事行動,也是外交展示、貴族教育和社交活動。

隨著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改變歐洲戰爭形態,這種文化很快退出歷史舞臺。戰爭變得更加迅速、更具破壞性,也更加難以預測。現代火炮和全民動員讓任何“安全觀戰”的幻想逐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