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的一天,一個在通用汽車寫程式碼的女人被朋友帶進一間酒吧。朋友塞給她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指著一臺機器說,那首歌寫的就是這個。她投了幣,還沒弄明白螢幕上該幹什麼,三條命已經打光了。
她記住的是那塊螢幕。那上面的東西,跟她每天在凱迪拉克上做的那塊顯示,看著像一路貨色。
她叫 Dona Bailey,1955 年生在阿肯色州小石城。十六歲上大學,十九歲拿到心理學學士,輔修英語、數學、生物,之後又唸了數學碩士。1978 年進通用汽車當程式設計師,被送去學 6502 彙編,做了兩年汽車顯示屏和靠微處理器控制的巡航系統。
打聽了一個來月,她聽說那些街機用的微處理器跟她手上的是同一款。她辭了職,搬到加州 Sunnyvale。1980 年,她進了雅達利的投幣機部門,那裡只有她一個女程式設計師。
部門有一本記點子的筆記本,三十來條,幾乎每一條都跟“鐳射”和“把東西烤熟”有關。只有一條例外,兩句話:一隻多節的蟲子從螢幕上方出現,蜿蜒著爬向玩家。她挑了這條。她後來的說法是,打只蟲子好像也不算壞事。
1981 年,這臺叫 Centipede 的機器擺進了街機廳。中文資料裡一般寫作《大蜈蚣》,也有直接叫《蜈蚣》的。

遊戲是什麼:一臺不像雅達利的雅達利機器
它的型別叫固定射擊。玩家的活動範圍被鎖在螢幕下方一塊不大的區域裡,敵人從上往下壓,這是《太空侵略者》開出來的路子。1981 年滿街都是排成隊往下挪的外星人,蜈蚣換了個做法:敵人會拐彎,會分裂,場地還能被槍改。
開發是四個人。Ed Logg 定設計,他此前做過《爆破彗星》;Bailey 寫程式,Logg 後來說她寫了大約一半的程式碼。她進這個部門之前,那裡沒有女程式設計師。
機器本身很省:一塊 6502 處理器,一塊豎著裝的螢幕,操作只有兩樣東西——面板上那顆白色軌跡球,和它旁邊那顆開火鍵。沒有搖桿。理由很實在:搖桿只有八個方向,一格一格地挪;軌跡球是連著滾的,手指推得急,螢幕底下那隻小人就跑得快。軌跡球在街機裡不算新東西,雅達利自家前幾年就做過帶球的機器;把這種遊戲的移動整個交給一顆球,才是它的手感來源。
螢幕的底子也不是常見的黑。它是一片粉彩:淡紫、蜜桃色、青蘋果綠、奶油黃,鋪在黑底上。
玩法:滾球、清蘑菇、斷蜈蚣
手放在軌跡球上,往哪邊滾,螢幕底下那隻小蟲就往哪邊走,滾得越急走得越快。另一隻手管那顆開火鍵,子彈筆直往上。就這麼兩樣。
螢幕分成兩塊。底下幾行是玩家能活動的地方,往上整片是蘑菇田,橙色的小方塊一朵一朵散著。蜈蚣從最頂上橫著爬,撞到蘑菇、或者撞到螢幕邊,就往下掉一行,掉頭往回爬。它每撞一次,就離你近一行。
打中它的身子,蜈蚣從那兒斷成兩條,後面那截自己長出腦袋,各爬各的。打頭一百,打身子十。
蘑菇也是能打的,四發才碎一朵,一朵一分。這一槍是整個遊戲最要緊的取捨:打掉蘑菇,你有地方躲、有視野;可蘑菇越少,蜈蚣沒東西撞,就一路直著往下衝。你清得越乾淨,它來得越快。
碰到蜈蚣,或者碰到橫著竄過來的蜘蛛,死一條命。死了以後,之前被打掉一半的蘑菇全部長回原樣。
每過一關,重新從頂上爬下來的蜈蚣比上一條短一節,另外還多一條自己單獨爬的腦袋。打到後面,整條蜈蚣散成幾十個腦袋,從四面八方往你身上撞。
真正逼人的是最後幾行。蜈蚣一旦下到玩家那塊活動區,就貼著你的頭頂來回走,你往左它往左,你往右它往右,螢幕上只剩幾條縫能鑽。
銷量:粉彩色是修機器修出來的
上市之後,它成了雅達利投幣機裡賣得第二好的機器,頭一名是同門的《爆破彗星》。需求大到裝配線要開兩班才供得上。
那身顏色不是設計出來的。機器做好以後,技師在機櫃前調螢幕,顏色在畫面上自動一輪一輪地迴圈。忽然跳出來一套她從沒見過的鮮豔粉彩。Bailey 後來說,她當時“叫了一聲”,讓技師把這套顏色留住。
1981 年的街機廳大多是黑底子配刺眼的熒光色,一臺淡紫蜜桃色的機器立在裡面,顯得格格不入。Bailey 說它好看,像人走進街機廳時看見的一顆閃光的寶石。
這套顏色之外,還有一件當時少見的事:Logg 和 Bailey 在做的時候就想好了,別隻做給男孩玩。軌跡球比搖桿好上手,粉彩不刺眼,蘑菇田看著像個花園。Logg 1983 年接受《Video Games》雜誌採訪時說,這臺機器“肯定是衝著女性市場去的”,還說沒有 Bailey 那套看法,它未必能走到那兒。它後來成了最早擁有大量女性玩家的街機之一。
雅達利還出過更窄的酒吧款機櫃,木頭貼皮,機身比標準立式窄一圈、矮一截,專門往酒吧和便利店的角落裡塞。

1982 年雅達利出了續作《千足蟲》(Millipede),換了一批新蟲子,賣得不如前作。後來它被搬回家用機:先上雅達利自家的 8 位電腦,再是 2600 版。往後二十年,家用電腦上冒出過二十多個模仿它的遊戲,1998 年還被做成一款三維的重製版。

雅達利 2600 版的實戰畫面:上半部一條粉紅色蜈蚣橫著爬,滿屏橙色小方塊是蘑菇,中下方那隻紫色的多足東西是蜘蛛,分數 1893,最下面那條綠線是玩家能活動的邊界。這張是 2026 年 11 月在模擬器上執行該版本時截下的,不是街機原版——街機是豎屏,這一版壓成了橫屏,顏色也從粉彩換成了幾種純色
傳說:被《生活》雜誌請去拍照的那個小子
1982 年 11 月,《生活》雜誌把全美幾個出名的玩家叫到愛荷華州一個叫 Ottumwa 的小城,在一間叫 Twin Galaxies 的街機廳裡拍合影。名單上代表“蜈蚣”去的,是馬薩諸塞來的十七歲小子 Billy Mitchell。
他到場以後發現,大金剛的“紀錄保持者”Steve Sanders 也在。他不認這個紀錄,當場邀 Sanders 對著打大金剛。Mitchell 打出 874,300 分,還一路打到第 22 關——那關的程式碼會把畫面打散,遊戲到那兒就再也玩不下去了。這一局之後,Sanders 承認自己先前報上去的分數是編的。Mitchell 那個分數,此後十八年沒人碰到。
同一個 Mitchell,1999 年對《坦帕灣時報》回憶過另一件事:1982 年他為一場慈善活動打過一臺“蜈蚣”,一枚硬幣,打了四十七個小時。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沒有第三方記錄。
雅達利 2600 版的說明書裡還有一行沒人當真的設定:螢幕底下那隻小人不是炮臺,是一隻替蘑菇林看家的花園地精,它射出去的不是子彈,是一根魔杖。
Bailey 那條線短得多。她在雅達利只待了兩年,二十六歲離開,去了一家由三個前雅達利員工辦的公司,後來又給 Activision 做過合同工,1985 年徹底離開這一行。1997 年她回阿肯色照顧父母,四十八歲又唸了兩個碩士。2008 年起,她在小石城分校的修辭與寫作系教書,一直教到退休。
她班上的學生給她建過一個維基條目。條目裡有一句,說《大蜈蚣》是第一款把女性引進街機廳的遊戲。後來有人在句子後面加了一行小字:需要來源。

雅達利 2600 版的標題畫面:正中一列彩色圓圈從上到下排成豎排的 CENTIPEDE,兩側散著洋紅色的蘑菇,下面是雅達利那座富士山形狀的商標,山體是黃白綠青的橫條,再往下是 ATARI 三個大字和一行小字 copyright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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