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談】1981 Kaboom

1979 年，David Crane 在 Activision 寫一段人跑步的動畫。他要這個小人的手臂甩出去、腿抬起來、腳落地時有一點緩衝。這段動畫本來要用在一個叫 Cops and Robbers 的遊戲裡，那個遊戲沒做完，也沒發。小人被收起來了。

兩年後他把它重新拿出來，換上一件黑白橫條紋衫，讓它站在螢幕最上面一排，往下扔炸彈。這個人叫 Mad Bomber。

遊戲是怎麼來的，設計者 Larry Kaplan 自己說得比誰都直接。多年後接受採訪，他提到 1978 年 Atari 那臺街機 Avalanche，原話是：「I just ripped off Avalanche.」——我把 Avalanche 抄了。

Atari 2600 版 Kaboom! 的執行畫面。螢幕頂上穿黑白條紋衫的是 Mad Bomber，兩顆炸彈正在下落，底下兩排是水桶，最下面一行是 Activision 的字樣 圖源：作者本人用模擬器執行 Atari 2600 版並截圖

遊戲是什麼：一臺落石的街機，換了一個人扔炸彈

Kaplan 1976 年 8 月進 Atari，給 2600 寫了兩款首發遊戲，Air-Sea Battle 和 Street Racer，之後是 Brain Games 和 Bowling。1979 年 8 月，Crane 和 Alan Miller 先離開 Atari，出去辦了 Activision；Kaplan 兩個月後跟上，Bob Whitehead 也在這一批裡。四個人走的原因很具體：Atari 不給程式設計師署名，也不給分成，卡帶上只印 Atari，不印是誰寫的。

所以 Kaboom! 抄的那臺 Avalanche，是他老東家的機器。

Kaboom! 1981 年 7 月由 Activision 發售，和 Freeway 同批發貨，是 Atari 2600 的卡帶。名字後面那個感嘆號是遊戲名的一部分，直譯過來是「轟」的一聲，中文世界沒有通行譯法，這裡按原名寫。

設計者和程式是 Larry Kaplan。畫面裡那個扔炸彈的人、炸彈、三個水桶出自 David Crane 之手；Crane 還寫了一段程式碼，讓那張臉會隨玩家的表現變。

Avalanche 是 Atari 1978 年的街機，Dennis Koble 設計：螢幕頂上一排石頭往下落，玩家在底下用擋板接。Kaboom! 的骨架和它一樣。改的地方在圖形——2600 裝不下街機那一排石頭，Kaplan 沒法照搬，於是把落石換成了一個人往下扔炸彈。Crane 後來提過，Kaplan 最初那版的水桶還是 Pong 那樣的方塊，跟 Activision 其他卡帶的畫面對不上，圖形這一塊就交給了他。

那個扔炸彈的人身上穿著一件舊衣服。Crane 1979 年做跑步動畫時給小人畫了黑白橫條紋衫，這套衣服在 Kaboom! 裡被 Mad Bomber 穿走了。同一段動畫的骨架，後來又被 Crane 拿去做了 Pitfall! 裡的 Harry——叢林裡蕩繩子的那個人，和螢幕頂上扔炸彈的這個，是一段動畫改出來的兩副面孔。

一排 Activision 的 Atari 2600 卡帶。中間那張粉色標籤的就是 Kaboom!，上面是 Seaquest，下面是 Starmaster 圖源：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2.0 · 攝影 Kreg Steppe · 本文裁切區域性 · File:Atari_2600_Gems_(5074238598).jpg

玩法：三個水桶，一顆都不能漏

整局遊戲只用一根線：Atari 的 paddle 旋鈕控制器。左右轉那個盤，底下的水桶跟著滑，轉多快它滑多快。1981 年的時候，paddle 已經不算常用配件，多數 2600 遊戲都改用搖桿了。

螢幕最上面是 Mad Bomber，他來回走，走到哪兒，炸彈就從哪兒掉下來。底下三個水桶一字排開。接住一顆加分；漏掉一顆，螢幕上還沒落地的炸彈一起炸開，你少一個桶。三個桶漏完，這局結束。每滿 1,000 分補回一個桶，最多補到三個。兩個人玩是輪流上：一個人打到桶漏光，換另一個人對著同一臺機器打，分數一黃一紅，分開記。

炸彈分八組，一組比一組快，也一組比一組多：第一組要接 10 顆，第八組 150 顆，八組接完一共 475 顆、2,900 分。第八組是頂，速度不再漲——說明書上寫著，後面所有炸彈都按這個速度落。漏掉一顆，難度退一組，但只需要接正常數量一半的炸彈，就能回到原來那一組。主機面板上那兩個 DIFFICULTY 開關撥到 A 檔，水桶只有平時一半寬。

打到 10,000 分，Mad Bomber 會「show his appreciation」，官方說明書的原話；至於他怎麼表示，說明書讓玩家自己看。

Kaplan 在說明書裡寫過一條官方攻略，讀起來像作弊：手裡還有三個桶、又馬上要過 1,000 分線的時候，故意漏一顆。你會掉一個桶，難度降一組，接下來幾顆炸彈慢下來；過了千分線，桶又補回來。他的原話是「you haven't lost a thing」——你什麼都沒損失。

Atari 2600 的 paddle 旋鈕控制器。Kaboom! 整局遊戲只靠轉這個盤，旋鈕側面的紅色按鈕在遊戲裡用不到 圖源：Wikimedia Commons · 公有領域 · 攝影 Evan-Amos · File:Atari-2600-Paddle-Controller-FR.jpg

Atari 2600 四開關版的正面。中間是卡帶插槽，右側是 GAME SELECT 和 RESET，上方那兩個 DIFFICULTY 開關撥到 A 檔，Kaboom! 裡的水桶就只有一半寬 圖源：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攝影 Sintegrity · File:Atari_2600s_(2).jpg

銷量：一百萬份，和一句「這不算什麼遊戲」

Kaplan 給 Activision 做的上一款遊戲是 Bridge，1980 年 12 月發售，把合同橋牌塞進 2600。隔了半年，同一個人交出來的東西是接炸彈。

Kaboom! 賣得好。Activision 的 James Levy 說，到 1984 年這款卡帶賣過一百萬份。這家公司 1981 年的銷售額是 630 萬美元，1982 年 6600 萬——一年，十倍。

公司還給這遊戲設了個門檻。官方說明書上寫著：打到 3,000 分，把電視螢幕拍下來寄給公司，附上姓名和地址，就能加入「Bucket Brigade」，收到一枚會員徽章。那年頭沒有成就係統，成績是一張照片、一封信、一枚布徽章。

緊跟著還有一句：真打到 999,999 分，也寄張照片來，「Such a remarkable achievement must be recognized.」——這樣的成績，必須認下來。

評論界不吃這套。1982 年，Video Games 雜誌的 Perry Greenberg 寫它「not much of a game」，算不上什麼遊戲。他說它賣得動，只因為上市的時候電視遊戲沒什麼可挑：「Back then you didn't expect much and you got even less.」那年頭你不指望什麼，拿到手的更少。Softline 的評論更短：「no real game here, just a test of paddle controls.」這裡沒有遊戲，只是測旋鈕。

Activision 自己在說明書第一頁把它叫作「反應、協調和敏捷的極限測試」。翻到後面教人怎麼打，說的卻是另一件事：別盯著每顆炸彈去把水桶挪到它底下，原話是 don't try to aim and line-u***our buckets under each bomb；要去摸炸彈落下的規律。「After awhile, you'll be able to anticipate where bombs will fall.」打上一陣，你能預判它落在哪兒，那時候才算搶在 Mad Bomber 前頭。

也有反過來的。Electronic Games 的 Bill Kunkel 和 Frank Laney Jr. 說，打膩了小行星和太空入侵者之後，Kaboom! 讓人覺得 refreshing。TV Gamer 誇畫面，專門提到炸彈頂上那簇火苗。1982 年的 Arcade Awards 把最佳視聽效果給了它。

好幾位評論者繞不開那張臉。Daniel Cohen 在 1982 年那本 Video Games 裡把 Mad Bomber 和吃豆人放在一起說：這兩個角色都會變臉，玩家漏一顆他就笑，分數上去了他反而愁。《邁阿密先驅報》的 Rick Vogt 也盯著那張臉看，但他判斷這遊戲最後只討得了小孩的喜歡——那些被市面上滿天飛的太空遊戲弄煩了的孩子。

1995 年，Flux 雜誌把它排進史上百大遊戲第 85 位。2003 年 GameSpy 的 William Cassidy 寫它是「one of the most addictive and entrancing twitch games ever made」。

David Crane，2013 年 10 月攝。Kaboom! 裡那個扔炸彈的人、炸彈和水桶都出自他手，遊戲的設計和程式是 Larry Kaplan 圖源：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2.0 · 攝影 Jason Scott · File:David_Crane_(10453626776).jpg

傳說：一個沒做出來的續作

1991 年，夏季消費電子展上擺出過一款 Super Nintendo 的 Kaboom! 續作，名字叫 Kaboom!: The Return of the Mad Bomber。它沒往前走一步，沒發售。

2017 年它又出現了一次，藏在 Call of Duty: World War II 裡，作為隱藏內容。

中間它搬過兩次家。1983 年 10 月上 Atari 8 位電腦，11 月上 5200，兩個版本都是 Paul Wilson 做的。Wilson 加了一個 Pitch and Catch 模式：兩個人輪流坐莊，一輪當水桶，一輪當那個扔炸彈的人。

再往後是合集。1995 年出過 Atari 2600 Action Pack。1998 年 PlayStation 上的 Activision Classics 收了它。2002 年 PS2 和 2003 年 GBA 各有一版 Activision Anthology，2012 年它又上了 iPad 和安卓。2025 年，它進了 Xbox Game Pass 的 Retro Classics 目錄。

2026 年 8 月 20 日，Atari 宣佈重印一批 Activision 的老卡帶，Kaboom! 在裡面，定在 2027 年中。四十六年前的卡帶，還在印。

Kaplan 1982 年離開 Activision，Kaboom! 是他給這家公司做的最後一款。他之後去做 Hi-Toro，那家公司後來變成 Amiga；回 Atari 當過消費軟體部門的副總裁；在 Capcom 和 3DO 待過；最後在 PDI 做技術總監，參與的電影是《Antz》。

他在 Kaboom! 說明書的末尾留了一句話給玩家：「Please take time out from your bomb chasing to drop me a line.」

後來者：接東西這件事，被抄了很多遍

Kaboom! 之後，2600 上很快出現了一批同樣結構的卡帶。1982 年的 Lost Luggage 把水桶換成機場行李，玩家在底下接從轉盤上掉出來的箱子。1983 年的 Eggomania 換成接蛋，漏掉的是蛋，代價一樣。

同一時期還有一款 Frogs and Flies：兩隻青蛙蹲在荷葉上，跳起來用舌頭捲走飛過的蟲子。接的不是水桶，是蟲；桶跟著你轉旋鈕的方向走，蟲按它自己的路線飛。難處是對時機的把握——桶要滑到炸彈落下的位置，舌頭要在蟲飛到跟前時伸出去，都只有那一下。

Frogs and Flies（M Network，1982）的執行畫面。兩隻青蛙蹲在荷葉上，跳起來用舌頭卷飛過的蟲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攝影 Patriot62371 · File:Frogs_and_Flies_Atari_2600.jpg

寫老遊戲最麻煩的地方在於資料對不上，尤其是這種四十多年前的卡帶，同一個人在不同採訪裡說的數字能差一倍。

文中內容如果有錯漏，歡迎各位指正。老遊戲的資料散、說法多，你要是有更準確的說法，或者當年親歷過的細節，留言告訴我，我核實後就改、把出處補上。看到這裡的朋友，順手點個贊、收個藏，想看下一篇也方便些，謝謝。